一碗湯，不必背負治病的任務
從香港的湯匙到 FoodMed 會議，把家常滋味與醫療證據分開看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湯品素材示意圖，非香港餐廳到訪照、FoodMed 現場或腎結石食療建議。攝影：Anna Bratiychuk／Unsplash。
我喜歡香港餐桌上的湯匙。它不像刀叉那麼醒目，總安靜地靠着碗邊，等人坐下。有時是一碗茶餐廳的羅宋湯，有時是家裡煲的節瓜瘦肉湯。湯的味道還未入口，端湯的人已先問：「今日有冇好好食飯？」這句話，比菜單上的形容詞更有分量。
以下餐桌與對話是想像情境，不是我的到訪紀錄或真實患者故事。我想像自己下班後，從旺角彌敦道的診所步入一張普通飯桌。有人將一碗湯推過來，說最近看見某種食材「對腎好」。我知道那句話的另一層意思，其實是「我想你少病一點」。
十一月五日至六日，香港浸會大學在科學園舉辦 FoodMed 2026，討論食物與健康、循證研究及研究成果的轉化。[1] 我讀到消息，覺得這個題目既接近香港人的廚房，也需要很多耐性：我們熟悉的滋味，如何接受科學提問？
我欣賞研究者願意認真看待飲食與健康，但會議的舉行，不等於某碗湯已證實能治腎結石，更不等於某種食材可以代替前列腺疾病的檢查。研究提出問題、找到線索、驗證成效，是不同的階段。把它們一下子縮成「食咗就好」，反而少了對研究的尊重。
香港人很擅長用食物照顧人。病了有人煲粥，天氣轉了有人煲湯，晚歸的人還能在電飯煲旁找到一碗留起的飯。這些事情的價值，不只在營養。它們告訴一個人，今天再忙、再狼狽，仍然有地方等他。心意沒有試驗數據，卻不因此變得微不足道。
然而，心意與療效是兩道不同的問題。說一碗湯令人感到被照顧，可以很真；說它能排石、消炎或改善前列腺增生，則需要相應證據。我想守住的不是一堵冷冰冰的牆，而是一條讓家庭與醫療都不被誤會的界線。
想像中的飯桌上，若有人問「咁我煲湯係咪冇用？」我會說，不是。湯是食物，可以是生活裡的一部分，不需要每次都帶着治病的任務出場。就像一個擁抱，不用證明能改變化驗數字，才值得被接受。把湯從治病的承諾中放下，也把煲湯的人從成敗的壓力中放下。
談到腎結石，我反而常想起那些很不起眼的地方：湯裡的鹽、桌上的醬料、整天喝了多少水，以及平日吃了什麼。NIDDK 的資料提醒，結石飲食的調整涉及水分、鈉、蛋白質等因素，還要看結石種類。[2] 不能只抽出一道菜，就替全日飲食作判決。
「有鈣結石，所以所有有鈣的食物都要戒」，也不是可以照搬的結論。合適的膳食鈣與某些結石預防有關，是否調整要結合個別情況。[2] 醫療資訊一旦被剪成一句口訣，最容易失去條件。家人越認真照着做，有時越需要知道那句話原本留了哪些註腳。
同樣，腎結石和慢性腎病不是同一回事，飲食安排不能互相套用。已有腎功能問題、心臟病或限水安排的人，不能因為湯水「天然」，就認為喝多少也無妨。中藥材、補充品與日常食材也不完全相同，正在用藥的人有疑問時，應把實際成分帶給醫療人員了解。
我不會在這篇文章替所有人開一張湯水食譜。更想推介的，是一種容易被忽略的吃法：菜可以慢慢點，份量可以商量，調味可以問清楚，湯不用因為一聲「好補」就無限續碗。吃完仍然覺得自在，比把所有好意勉強吞下，更接近長久的相處。
羅宋湯讓我想到香港飲食的有趣之處。外來的名字，走進本地茶餐廳後，與餐牌、飯盒、午市節奏住在一起。不同廚房有不同做法，不必為了「養生」把每個味道都改造成同一種。選擇可以更有分寸，文化卻不需要被健康口號抹平。
若只是想享受一碗湯，我願意把注意力放在熱氣、食材的口感、碗邊的小缺口，還有坐在對面的人。若涉及疾病，我又會把注意力轉回病史、檢查與醫療建議。這不是前後矛盾，而是學會不讓一件事承擔所有期待。
作為泌尿科醫生，我也希望餐桌不要成為診症室的延長。有前列腺不適的人，可以在飯桌得到陪伴，但不應被親友逐一追問症狀，或被要求試遍每個偏方。有人肯問一句「你想唔想講？」再尊重他的答案，已經很難得。
照顧者也需要喘息。當家人的病情沒有按想像改善，煲湯的人不必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疾病有自己的複雜性，並不是少放了一片薑，或少煲了半小時。讓專業評估承擔它該承擔的部分，家人的心意才有空間繼續，而不被內疚耗盡。
我想像那位端湯的人，聽完後把湯勺放低，笑說：「咁就當食飯啦。」我喜歡這句平常話。食飯不是放棄健康，而是將健康放回一個有人、有時間、有選擇的日常。今天做得到多少，明天可以再商量，不必每一餐都像交功課。
FoodMed 的討論讓我期待更多扎實的研究，也提醒我保持兩種態度：對傳統經驗願意聆聽，對醫療聲稱願意追問。既不因為熟悉就相信一切，也不因為沒有答案就嘲笑一切。這條路不快，卻比急着給食物貼上功效，更值得走。
研究的語言可能是設計、比較與追蹤；家庭的語言可能是「趁熱飲」。兩種語言不必互相取代。研究幫我們辨認可以說到哪裡，家庭讓我們知道為什麼有人想說。醫生站在中間，要做的不是把愛翻譯成保證，而是把不確定說得讓人聽得懂。
夜深，想像中的飯桌只剩兩隻碗。窗外的車聲還在，湯已沒有剛端來時那麼燙。我希望這碗湯被記住的，不是曾被冠上的神奇功效，而是一個人在忙碌之中，仍替另一個人留了吃飯的位置。
一碗湯，不必背負治病的任務。它可以安靜地做好一碗湯：有味道，有分寸，有人情。至於腎結石、膀胱或前列腺的疑問，就讓我們在合適的地方，慢慢把問題說清楚。
本文談飲食文化與一般健康資訊，不提供個別食療或治療處方；飲食及飲水調整應按病情、用藥與醫療建議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