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問的那一句，比星光更亮
從科學園航天展區，想到泌尿科診室裡那些值得再問的問題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積木探索示意圖，非香港科學園展品、嘉年華現場或文中兒童的照片。圖片來源：Unsplash。
十月二十四日至十一月一日，創新科技嘉年華在香港科學園舉行。科技園公司介紹的展區，有航天相機、操作機械人和互動體驗，把香港的科研故事帶到公眾面前。[1]讀到這些內容，我先想到一個孩子抬頭問：「點解佢知道要去邊？」
以下是想像的親子參觀片段，並不是我的現場見聞，也不描述某件展品的實際運作。孩子望著會動的模型，父親想趕去下一區，說：「好叻㗎，行啦。」孩子沒有動，只再問一次：「但係點解？」他要的不是多一張合照，而是知道眼前的東西究竟怎樣做到。
科技展很容易令成年人變回興奮的觀眾。閃動的畫面、精巧的零件、聽起來很遠大的名詞，都令人想拍下來。我也欣賞這份熱鬧，但更喜歡有人願意停低，把一個複雜問題慢慢拆開。若不能當下答清楚，說一句「我哋一齊睇下」也很好。
在旺角彌敦道的泌尿科診室，我經常提醒自己，不能讓醫學成為另一個只許讚嘆的展區。檢查影像放到螢幕上，人們不一定看得懂；醫生把一串技術名稱說完，病人可能點了頭，心裡的問題卻仍然留在原地。
「前列腺係邊？」「膀胱同腎有乜分別？」這些聽起來很基本的問題，其實很值得問。身體是自己的，結構卻不必天生就懂。若我把不熟悉當成不關心，便忽略了很多人從來沒有得到一個清楚解釋的機會。
我會想到那位想像中的孩子。他不怕在眾人面前問得簡單，成年人反而常怕顯得無知。有人在診室把不懂的名詞記在電話，回家再搜尋；也有人怕耽誤醫生，等到家人才發現大家理解的並不是同一件事。沉默不一定代表放心，有時只代表問題還未找到出口。
我曾赴海外學習 HOLEP、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及經尿道精囊內窺鏡，並將所學應用於臨床。每一個名稱都有其評估和適用情境，卻不應成為讓人閉口的招牌。介紹技術時，我更希望對方知道，這次要解決甚麼，哪些事情還需要確認。
HOLEP 是前列腺增生治療的一種手術選項，活檢則涉及按需要取得組織作診斷；兩者的目的不同，不能因為都談前列腺，便混成同一種「高科技治療」。[2] [3]我說明得清楚，病人才能問出更貼近自己的問題，而不是只比較哪一個名字比較新。
科學園的航天展品不是醫療器械，我也不會因為兩邊都有機械人，便宣稱某種太空技術已用在某位病人的手術。展覽帶來的是好奇心與公共交流，臨床應用卻有自己的證據、規範和責任。兩者都重要，分清楚反而能讓欣賞更踏實。
孩子看模型，問它怎樣知道方向；病人看檢查，可能問影像能告訴我們多少。好的回答，也要包括不能知道的部分。一次檢查的作用和限制、結果需要怎樣解讀、下一步是否還需其他資料，都不應被一句「好先進」省略。
在想像的問診裡，一位家人問：「有呢部機，係咪一定揾到原因？」我希望自己沒有急著點頭。科技可以提供幫助，但不能把不確定抹掉。尿急、夜尿、前列腺症狀或腎結石相關困擾，需要放在病史與合適的評估裡了解，不能只靠一個吸引人的畫面下結論。
我欣賞的創新，也可以很小。一張看得清楚的圖，一段按個人需要說明的流程，一個讓人確認理解的停頓，都未必足以成為展覽的焦點，卻能在診室裡產生實際意義。新，不一定只在器械裡；有時在我們怎樣把知識交到另一個人手上。
同樣地，讓人提問也不能只靠掛一張「歡迎查詢」。如果回答太快、語氣不耐煩，或每個問題都被引回同一句宣傳，對方便會學會不再問。真正的邀請，是提問之後仍有位置，有時間把理由說明，也有權利承認暫時未決定。
我希望家人陪同時，可以幫忙記錄，卻不必替病人完成所有答案。一個人最在意的，未必是我們最想講的部分。醫生關心檢查數字，他可能關心明天能否上班、晚上會不會再醒、覆診怎樣安排。技術與日常之間，需要一個來回的翻譯。
讀到航天相機，我想到「看見」本身也有層次。鏡頭可以讓遠處的細節進入畫面，卻不會自動告訴我們，哪一個問題對眼前的人最重要。醫學也是如此：影像裡的前列腺，不能取代那個因夜尿而疲倦的早晨；清楚的畫面，還需要清楚的對話。
孩子對模型的問題沒有得到答案之前，父親先蹲了下來。這個小動作是我為想像場景留下的轉折。他不再站在較高的位置催促，而是與孩子一起看。知識還未增加，關係卻已經不同；不懂，不再是一件需要趕快掩飾的事。
我想，醫生也可以練習這樣的高度。不是把專業放低，而是不把別人的問題放低。資料需要準確，界線需要清楚；語言卻可以親切，可以由身體的位置說起，也可以讓對方用自己的話再講一遍，看看我們是否終於站在同一幅圖前。
展覽有閉幕的一天，模型會搬走，合照留在電話裡。若一個孩子從此知道，遇到看不懂的事可以繼續問，我覺得那比收藏多少紀念品更耐用。若一個病人離開診室時也知道，下次仍能把疑問說出來，醫療便不只是一趟單向的知識運送。
我不想把好奇心寫成另一種成績要求。不是每個孩子都要變成工程師，也不是每位病人都要學會所有術語。能問自己的問題、知道可以向誰求證、分辨已知與未知，已是一種很可貴的力量。
十一月的天空未必每天都看得見星。旺角的窗外仍有車聲，診室裡仍有文件要處理。但我希望自己記得那句簡單的「點解」，不要因為日子熟悉，便把需要說明的事當成理所當然。
科技可以照亮很遠的地方。一個問題若被認真接住，也可以照亮一個人此刻的困惑。孩子問的那一句，不一定比天上的星更耀眼，卻可能比我們急著拍下的畫面，留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