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了，難說的話才有地方放
從近期猴痘通報，談私隱、排尿不適與不帶批判的問診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10 分鐘
聽診器示意圖，不涉及任何真實病例或感染者身份。圖片來源：Unsplash。
十月十三日，衞生防護中心公布正調查一宗猴痘確診個案，並提醒本港近期個案上升，呼籲有較高暴露風險的人士留意防護、疫苗及接觸追蹤。[1]新聞的內容需要認真讀，但我希望讀者不只帶走恐懼。作為泌尿外科醫生，我也想到一個更小的問題：身體有些地方不舒服時，人是否敢把話說出來？
旺角彌敦道很熱鬧，診室卻需要留住另一種安靜。以下是一段為說明問診而寫的想像對話，不代表真實病例，也不是治療見證。有人坐下來，把聲音壓低：「醫生，有啲嘢……唔知點講。」他還未說病徵，先擔心說出來之後，會被怎樣看。
我會想先把門關好，再說：「你可以慢慢講，我先了解發生咗乜。」醫生若一開始已替他下了判斷，他往後可能只敢說一半。那一半沒有說出的資料，有時比眼前的檢查結果更難補回。
泌尿科的問題，往往與尷尬一起到來。有人尿急、尿頻，覺得麻煩；有人排尿疼痛、生殖器出現皮疹，怕被誤會；有人擔心前列腺，卻把整段恐懼濃縮成一句「小便唔順」。醫生的第一個任務，不是猜中一個病名，而是讓這些不同的事情有機會被分清楚。
衞生防護中心的健康資料列出，猴痘可有皮疹、發燒、頭痛、肌肉酸痛或淋巴結腫大；皮疹也可能在生殖器、肛門或口腔開始，部分患者會有排尿疼痛或困難。[2]這些資料是提醒，不是供人照著照片自行確診。相似的不適可能有不同原因，需要病史、檢查及按情況安排的檢測。
一張網上圖片不能替代問診，朋友說「我上次都係咁」也不能。皮膚炎、其他感染，以及泌尿道的問題，可能有重疊的表現；沒有典型圖片裡的樣子，也不代表一定沒有感染。知道自己何時開始不舒服、有甚麼變化，比試圖對號入座更實際。
我不願把疾病寫成某類人的標記。猴痘的人與人傳播主要與密切接觸有關，也可涉及受污染物件；實際風險要看接觸情況，而不是一個人的身份名稱。[2]討論性接觸是為了了解可能暴露，不是替人作道德評分。當羞恥感把人推離醫療，公眾健康也不會因此得益。
在那段想像對話裡，對方問：「一定要講晒啲私人事？」我會先解釋為甚麼需要某些資料，也讓他知道可以要求私下談。何時出現病徵、是否有接觸、已服用甚麼藥，與怎樣評估有關；不相關的細節，沒有必要為好奇而追問。尊重不是不問，而是有理由地問。
私隱也不應被說成一句沒有界線的保證。醫護應按規範保護病人資料，但某些傳染病涉及法定通報與公共衞生跟進，需要清楚解釋。若病人以為求醫便會被公開身份，他可能拖延；若以為任何資料都絕不會依法通報，則也不是真正知情的信任。
官方呼籲有可疑病徵的人盡快求醫，並避免與他人進行可能接觸皮疹或體液的活動。[1]若已知有相關接觸或出現可疑皮疹，先向醫療服務說明，有助安排合適的評估及感染控制。這不是要病人躲起來，而是讓他得到照顧，同時減少把風險帶給別人。
疫苗也是一樣。香港有針對高暴露風險群組及接觸者的猴痘疫苗安排，不是要求所有市民因一則新聞而接種。[3]是否符合資格、何時接種及後續安排，應查看官方最新資訊並向醫護查詢。接種不等於風險變成零，出現病徵仍要評估。
我知道有人擔心一問就會「留下紀錄」。但病歷的目的是把照護接好，不是留下指控。若曾看其他醫生、吃過藥或做過檢測，把日期和結果帶來，可以減少重複與誤解。不要自行拿剩下的抗生素或不明藥物試一輪，才等著看會不會好。
排尿疼痛有時讓人刻意少喝水，有時又因心急而不停灌水。兩種做法都不應代替評估。若突然完全排不出尿、下腹明顯脹痛，或發燒伴腰痛、全身狀況轉差，便需要及時醫療處理，不能只把它當成一個難以啟齒的小問題。
前列腺、膀胱、尿道和周邊皮膚，在人的感受裡未必有清楚界線。疼痛的位置、尿流的變化、是否有血尿，都值得說清楚。腎結石、泌尿道感染及其他原因各有評估方向；某一段症狀相似，並不表示可借用別人的藥或治療方法。
我也希望家人學會留一點空間。陪同求醫可以很有幫助，但並非所有問題都適合在全家面前說。若病人想單獨與醫生談一會兒，不必立刻理解為隱瞞。尊重他表達的方式，有時才是讓照顧真正開始的方法。
城市裡的消息走得快，一個病名很容易被變成笑話、猜測或轉傳標題。按下分享之前，可以先問：這段話能幫人求醫，還是只讓人更怕被認出？我們未必能阻止每一次感染，卻可以少添一份沒有必要的羞辱。
關上診室的門，不只是隔開走廊的聲音，也是讓一個人知道，他不必在眾人的眼光裡解釋自己的身體。門內仍有科學、規範、檢查和必要的通報；也應有一張容許人把話說完整的椅子。
在那段想像對話的最後，我希望他能問出真正擔心的事，也知道下一步找誰、需要留意甚麼，而不是拿著一個病名回家繼續猜。醫生不能保證所有答案當天就有，但可以把暫時知道的、尚待確認的分開講清楚。
這篇文章不提供個別診斷，也不是叫人因任何皮疹就認定自己感染猴痘。它想留下的，是一個比較溫和、也比較可靠的起點：有疑問，找合適的醫療服務說清楚；有症狀，不必因羞恥而一個人硬撐。
有些話很難開口。我希望每一位走進診室的人，都能感覺到：門關上了，那些話終於有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