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咖啡，留半小時給自己
從太古區咖啡節的香氣，談城市節奏與膀胱的分寸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手沖咖啡示意圖，非本次香港咖啡節的現場照片。圖片來源：Unsplash。
十月八日至十一日，太古坊與太古城中心舉行 Coffee Voyage 悠遊咖期，香港和日本的咖啡、甜點品牌把香氣帶進社區。[1]讀到活動介紹，我先想到的不是咖啡豆來自哪座山，而是一個香港人難得可以坐下來、不必趕著完成甚麼的下午。
以下的咖啡桌是一個想像場景，並非我到訪咖啡節的實錄。窗外電車叮叮地走過，桌上有一杯剛沖好的手沖咖啡。同行的朋友把電話翻轉，說：「得半個鐘，唔好講工作啦。」這句話若能真的做到，半小時已經像一段小旅行。
我在旺角彌敦道的診所工作，窗外總有車流和腳步。人們把時間切成診症、會議、接放學、覆電話，連喝咖啡也常像替行程補燃料。杯子還熱，人已站起來；飲品喝完了，味道卻沒有留下。於是我很喜歡咖啡節的另一種可能：不為提神，只為停一停。
若由我安排這張桌，我會選一杯自己喝得舒服的咖啡，旁邊放清水；甜點若味道濃，兩人分一小份就好。手沖的香氣可以細聞，奶咖也不必覺得不夠內行。知道自己喜歡甚麼，比背熟一串風味名詞更自在。美食的門檻，不應高到把普通人的快樂擋在外面。
香港的咖啡文化讓我想到茶餐廳。以前一句「熱啡走甜」，夥計已明白；今天我們可以選不同烘焙、沖煮和牛奶。選擇多了，願意照顧客人口味的心意卻可以相同。有人想聊天，有人想安靜看書，好的桌子不必替每位客人安排同一種生活。
朋友在想像的對話裡問：「你做泌尿科，係咪見到咖啡就想叫人戒？」我笑。若醫生只會把每一口滋味換成一句禁令，日子很快便只剩病名。我的工作不是拆掉咖啡桌，而是讓需要留意膀胱的人，也有機會坐得舒服。
咖啡因對部分人可能加重尿急、尿頻，也會影響睡眠。英國公營醫療機構的健康資料建議，有相關症狀的人可考慮逐步減少咖啡因，觀察反應；不是所有人喝一杯都會不舒服，也不是一有夜尿就應把原因全推給咖啡。[2]個人的飲用份量、時間、其他飲品和身體狀況，都值得一起了解。
有些人說自己一天只喝一杯，細問才知道，早上是大杯咖啡，午飯是奶茶，下午再飲濃茶。這裡說的是生活中可能出現的組合，不是某位病人的紀錄。「一杯」的大小與濃度也不同，不能光靠杯數判斷。把一天的飲品寫下來，往往比爭論咖啡究竟好不好更有用。
我不喜歡把排尿日記當成考試。記下喝了甚麼、何時有尿意、夜裡醒來幾次，是為了看見生活的節奏，不是查出誰不夠自律。即使只是幾天的簡單記錄，也可以成為和醫護討論的起點。細節愈清楚，愈不容易把所有不適都塞進「年紀大」三個字。
同樣重要的是，不要因怕找廁所而長時間不飲水。飲水太少，尿液濃縮，也可能令膀胱不舒服。[2]但補水不是越多越好，尤其已有心臟或腎功能問題、獲指示限制水分的人，需要按醫護建議安排。替自己找分寸，與替所有人訂一個固定毫升數，是兩回事。
我能理解那種出門前的盤算：路程幾耐？中途有沒有廁所？會不會讓朋友等？前列腺增生、膀胱症狀或其他排尿困擾，有時會令一段簡單行程變得複雜。旁人若只說「唔好飲咪得」，便看不見他少去了一次聚會，也少了一段與朋友相處的時間。
夜尿不一定全是前列腺問題，尿急也不能單靠一杯咖啡解釋。若症狀持續，應由醫護了解病史和需要的檢查；突然排不出尿、明顯血尿、發燒伴排尿不適，則不宜只靠換成低咖啡因飲品等待。生活調整可以是照顧的一部分，不是替代診治的捷徑。
咖啡節把人帶進社區，令我想到城市裡那些不顯眼的體貼。一個清楚的洗手間指示，一張可坐下歇腳的椅子，一位不催促客人落單的店員，可能比漂亮的杯碟更重要。有排尿困擾的人不需要被特殊化，只需要日常空間不把他的需要當成麻煩。
有時我們很怕「少一點」。少喝一杯，好像損失了一份享受；少買一件甜點，好像不算來過。可是當味道不再被匆忙吞下，少也可以很完整。兩人把一塊蛋糕分開，談的不是卡路里，而是上次那個笑話還有沒有下文。
我也不把低咖啡因看成輸了一級的選擇。對某些人，它是保留儀式感的方法；另一些人喝後仍會不適，便需要再了解自己的反應。與其在網上替所有咖啡排健康名次，不如承認每個人的身體有自己的語氣。聽得懂，比跟得上潮流更重要。
香港的香氣很多。茶餐廳的多士、餅店的牛油、街角的咖啡，都在提醒忙碌的人：生活不只有下一站。若一個節日能讓我們多望一眼身旁的人，多問一句「你近來點」，它的價值便不只在活動結束前賣了多少杯。
那張想像的咖啡桌上，朋友終於把工作話題放下。我們談一部舊電影，談家裡那盆不太願意長大的植物。杯裡的咖啡慢慢變溫，窗外電車又走過一架。沒有人證明自己更懂生活，半小時卻沒有白過。
到了該離開的時候，我希望記得的不是喝了多少，而是這段時間真正屬於自己。若還想來，下一次再來；若身體想休息，就把杯子放下。滋味不必一次喝盡，城市也不必一次走完。
作為泌尿外科醫生，我想推介的，或許就是這樣的一杯咖啡：不承諾養生，不要求打卡，只容許人慢慢喝，留意自己的感受，和一位朋友好好說話。
咖啡可以醒神。願意給自己半小時，則可能讓忙碌的日子重新有一點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