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一袋菜,飯桌一碗湯

十月一日的餐飲優惠之外,我更記得一家人肯坐下來食飯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十月一日,香港有逾三千八百間餐飲商戶推出節日優惠,連濕貨街市也加入了。消息裡的數字很熱鬧:七折、七十七元、十元一角。清晨經過旺角一個街市,我想到的卻不是「抵唔抵」,而是市場裡那種熟悉的聲音——菜販把膠袋啪一聲甩開,客人問「今日啲通菜靚唔靚」,旁邊魚檔的水滴答滴答。

以下是我借節日氣氛寫的一個想像晨景,並非記錄某間攤檔或某位病人的實際對話。這樣寫,是因為市場和診室一樣,都是香港人拿著生活問題去找答案的地方。在診室有人問「夜尿多咗點算」,在街市有人問「今晚煲乜湯」。兩個問題看似離得遠,晚飯時往往坐在同一張桌上。

我想像自己拿起兩把青菜、一條紅蘿蔔,再揀幾片瘦肉,回家煲一鍋清清的湯。香港人講「飲湯」,從來不只講水分。湯是母親問你有沒有睡好,是太太記得你不吃芫荽,是孩子打開門聞到廚房味道就知道有人在等他。醫生若只會對著湯碗計算毫升,未免把生活看窄了。

但我也不能假裝甚麼湯都一樣。外食時的濃湯、火鍋湯底和燒味汁常較鹹,飯局多了,再用汽水或啤酒「解渴」,口裡覺得滿足,身體的需要未必得到照顧。對曾有腎結石的人,整天只喝一碗湯、白水卻很少,可能不足以維持合適的尿量;對有心臟或腎功能問題的人,也不能把「多飲水」當成通用指令。份量要按個人情況和醫護建議調整。

有位前列腺增生男士常對我說:「崔醫生,我唔敢夜晚飲湯,一飲就要起身。」這是我把不同診室提問合在一起的說法,不指涉某個真實病人。我明白他怕夜尿,也明白一餐飯少了湯,對他而言像少了家裡的一小塊溫暖。我們談的不是從此禁湯,而是甚麼時候喝、喝多少、白天有沒有均勻補水,以及膀胱與前列腺的狀況需否評估。

有些人白天忙到連水杯也沒碰,放工回家才急急喝一大碗湯,再在睡前喝兩杯茶。夜尿頻繁,未必全由前列腺造成;飲水時間、利尿藥物、睡眠、糖尿病或膀胱功能,都可能參與其中。反過來說,若尿流變弱、排尿等待、尿急或膀胱排不清,亦不宜單靠調整飯桌上的一碗湯來掩蓋症狀。

節日優惠令人想多食一點,這很自然。街市的菜新鮮,便買多半斤;茶樓的點心有折,便加多兩籠。我不反對享受好價錢,卻常想起一家人真正享受的,是彼此有時間。有人還未坐定就說「今晚平,食到夠本」,吃到最後反而連食物甚麼味道也記不清。節日不是身體需要「回本」的日子。

我喜歡一頓有蔬菜、有清淡主菜、也有讓人慢慢說話的飯。若曾患某類腎結石,具體飲食調整要看結石成分和檢查結果,不能一概禁止菠菜、豆腐或所有海鮮;也不應以為飲某種「排石湯」便能取代診治。遇上腰部劇痛、發燒、尿中帶血或排尿困難,應及早求醫。食物是日常陪伴,並非替代治療的捷徑。

在我的工作裡,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會出現在前列腺增生患者的治療討論中;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則是另一種診斷工具。我曾從海外學習這些技術並把所學應用於臨床,但它們與今夜這碗湯沒有直線因果。把醫療名詞硬塞進菜譜,既對不起食物,也對不起病人。它們只是提醒我:若症狀真的影響生活,就要讓人知道仍有可供討論的評估與治療方法。

街市買餸的講價聲很實在。有人向攤販問多送一棵葱,攤販笑說「你上次都攞咗啦」。在診室,我偶爾也想學那份爽朗,對常忘記喝水的朋友說一句:「今日開始,水樽放近啲啦。」但我知道,多數習慣不是一句話便改得掉。若工作需要長時間出外、附近廁所難找,刻意少飲水也有它的現實原因;要改善,得先聽見對方的難處。

市場的光線往往不浪漫,鐵捲閘、濕地板、手推車,樣樣都粗糙。我卻喜歡它。菜葉上的水珠是真的,賣菜的人忙,買菜的人也忙,大家仍會留半分鐘問一句「屋企人好嗎」。這句話和「有冇血尿」「小便仲順唔順」一樣,都是在問:你最近過得如何?

如果今晚有節日飯局,我會提醒自己先盛半碗菜,坐下來慢慢吃。喝湯可以,喝水也要;有前列腺或膀胱問題的朋友,不必在眾人面前解釋每次起身去廁所,但也不要因怕掃興而一直忍著。身體不是節日的敵人,它只是想在飯桌上佔一個位置。

有人說,一座城市的味道要到最熱鬧的餐館才找得到。我不完全同意。有時候,十月一日的一袋普通青菜、一條魚、一鍋不太鹹的湯,已經足以讓人記住香港。

優惠今日有,明日可能沒有。真正難得的,是大家都肯坐下來,問一聲:「夠唔夠飲?今晚你想食乜?」

若家中長者因夜尿不敢喝湯,先別笑他太緊張;不妨問問症狀持續多久,白天是否也尿急,再陪他約個時間查清楚。節日的關心不必是一道昂貴的菜,有時只是替他保留一杯溫水,和一句不催促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