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個位，給未見過的人
器官捐贈日想到的，不只是腎臟，也是城市裡不必相識的互助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公園長椅素材示意圖，非香港活動現場、捐贈者或受贈者照片。攝影：Volodymyr Leush／Unsplash。
我想像一張公園長椅。傍晚的光落在木紋上，一個人把購物袋放在旁邊，見到有人走近，便挪一挪，說：「呢度有位。」對方坐下，兩人未必交談。過一會，各自沿不同方向離開。這件事小得不會上新聞，卻讓我想到城市怎樣容納陌生人。
這張長椅與後文家庭對話都是想像場景，不是真實患者、器官捐贈者或受贈者的經歷。我在旺角彌敦道的診所寫這篇手記，是因為十一月十四日醫務衞生局、衞生署及香港電台聯合舉辦的器官捐贈日活動，讓「給未見過的人留位置」這個念頭停在心裡。[1]
公開活動有不同的分享，我不打算把別人的生命故事轉成自己的行醫故事。每一位捐贈者、受贈者與家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聲音。醫生寫散文，也要知道有些地方不應替人填上情節；尊重不只是隱去姓名，更包括不佔用別人的悲喜。
作為泌尿科醫生，我熟悉腎臟、膀胱與尿路的名字。腎結石可以在影像上找到位置，前列腺問題可以經評估討論處理方向；然而「等待」沒有一個可以用手指指出來的形狀。它可能散落在日程、工作、家人的擔心，以及一句尚未說完的話裡。
我不以為自己能單憑專業名稱，理解每個等待移植的人。泌尿外科、腎科與移植團隊的工作有不同範圍，照顧需要彼此配合。知道自己的界線，才能真正尊重另一個人的處境，而不是把所有腎臟故事都收進自己的白袍。
器官捐贈的公共討論，常用很大的詞：延續、希望、生命。我願意相信這些詞的重量，但也想把它們放得低一點，讓普通家庭能夠觸碰。不是每個人都準備好在飯桌談死亡，也不是每個人聽見「捐贈」就能立刻給答案。猶豫需要被理解，不需要先被糾正。
想像中的飯桌上，一位家人指着新聞問：「呢啲事，係咪留返第日先講？」另一位沒有追問，只說如果想聊，自己會聽。我喜歡這個暫時沒有結論的晚上。對話的價值，有時在於留下一扇沒有鎖上的門，而不是即場完成一項決定。
香港官方資料清楚解釋，搶救病人是醫護人員的首要責任，死後器官捐贈是在證實死亡後才考慮；家屬書面同意、器官是否合適和移植分配，也各有程序。[2] 把這些問題分開說明，比單靠感動更重要。人需要知道自己理解的是什麼，而不只知道應該被感動。
我也不願用「你不捐，就如何如何」的句式談善意。器官捐贈牽涉個人意願、家人感受與臨床條件，不能拿來衡量一個人的好壞。願意的人可以得到清楚資訊，有疑問的人也應得到清楚資訊。信任的底色，是人在了解後仍有自己的選擇。
長椅上的位置，不是把自己的袋子扔掉，而是看見別人也有坐下的需要。這個比喻當然不等於器官捐贈的醫療過程；我借它說的，只是一種看待城市的方法。除了熟悉的親友，我們能否在心裡承認，陌生人的生活也有重量？
醫療工作讓我想到時間的不同速度。一張報告可能很快寫完，一個家庭理解它卻需要幾天。制度可以訂出程序，家人之間的情緒未必跟得上程序的步伐。說明若只求快，可能留下更長的沉默。照顧有時不是加速，而是讓人跟得上。
官方公報把與家人溝通列為器官捐贈教育的重要部分。[1] 我讀到這裡，想到許多日常意願也一樣：以為彼此知道，其實沒有說過。把想法說出來，不是逼別人同意，而是減少日後只能靠猜的時刻。內容可以不同，願意聽完卻是一份相同的尊重。
等待移植的安排，不能只理解為先來先得，官方資料說明分配涉及病情與臨床情況。[2] 登記意願也不是保證器官必定能被使用。我希望寫作能保留這些不容易成為標題的條件，因為真實的希望不是把限制藏起來，而是知道限制仍願意了解。
我不想把任何人的困難寫成一個方便的比喻。對等待者來說，日常可能有很多需要安排的事；對家人來說，照顧也會疲倦。他們不必時刻表現樂觀，不必向旁人交代自己是否足夠堅強。城市若真有空位，也該容許人暫時不說話。
在我想像的那張長椅上，陌生人坐下後，可能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讓位的人沒有問他為什麼累，也沒有要他說多謝。這一點很重要。善意若附帶一張回報清單，便少了一點自在；互助最安靜的時候，是不把對方變成自己的成就。
同樣，談器官捐贈，我想記住捐贈者家庭的感受，不只記住新聞所展示的結果。有些心情需要時間，有些名字不適合被反覆提起。尊重別人的選擇與私隱，是公共教育的底線，也應該是散文的底線。
我們會為熟悉的人留飯、留燈、留一張椅。對陌生人，未必每天都有很大的事情可以做；但一個城市的信任，就是由很多「我不認識你，也願意認真看待你」慢慢積成。器官捐贈日讓我想到的，是這份不需要先交換名片的關係。
回到旺角的街道，我在文字裡望見小巴、行人、提着餸菜的人。每個人都急着回到自己的生活，我也一樣。但如果我們可以在匆忙裡留下一點位置，讓另一個人的問題不被立刻推開，城市就不只剩下通行的道路，還有可以停一停的地方。
我不會用這篇文章替任何人作捐贈決定，也不會說自己知道每個家庭應如何選擇。想了解的人，可以閱讀官方資訊，按自己的步伐與家人討論；不確定的問題，可以請相關醫療人員說明。理解應該先於表態，表態也不必成為別人催促的功課。
傍晚的光慢慢移開，長椅仍在原處。那句「呢度有位」沒有宏大的聲響，卻承認了另一個人的存在。我想，無論身穿白袍還是走在街上，我們都可以練習這件事：不替陌生人編故事，只替他留一點被看見、被尊重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