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酒，也可以為維港乾杯
美酒佳餚巡禮裡，我想留下的是滋味與一張容許拒絕的飯桌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海邊餐桌示意圖，非維港餐廳、美酒佳餚巡禮現場或本文到訪紀錄。圖片來源：Unsplash。
十月二十九日，香港美酒佳餚巡禮在中環海濱活動空間及添馬公園開幕，一連四日至十一月一日。旅發局的介紹裡，不只有酒，還有各地食物、港式創意滋味和其他餐飲體驗。[1]我讀著那些名字，想到維港的風，也想到一張能讓不同人都坐得自在的飯桌。
以下是想像的晚餐，不是我親身到訪巡禮的紀錄。海面映著對岸燈光，朋友端來一小碟熱食，問：「飲乜？」有人要酒，有人只想要清水。最舒服的回答，不是追問後者的病史，而是一句：「得呀，一樣乾杯。」
在香港，我們很熟悉以食物招呼人的方法。多夾一塊魚，留起一碟菜，知道朋友不吃某樣便換一道。奇怪的是，一到了杯子，有時卻要求所有人相同。菜可以各取所需，酒卻被當成友情的證明，彷彿拒絕便少了一點誠意。
作為泌尿外科醫生，我想把誠意放回人身上。有人正在用藥，有人要駕車，有人不喜歡酒精，也有人只是今天不想喝。他未必需要在一桌人面前解釋。當一句「唔飲」已經足夠，一頓飯才真正有容納不同選擇的餘地。
我對美食的興趣，不在把每道菜評成健康或不健康的分數。熱食的香氣、湯匙碰到碗邊的聲音、朋友把一口分成兩份的自然，都能讓人放鬆。醫學的提醒若只剩禁止，很容易使吃飯像領取罰單；但若為了氣氛而省略風險，也不是體貼。
酒精並非養生的必需品。香港衞生防護中心指出，酒精屬第一類致癌物，就引致癌症的風險而言，飲酒沒有安全水平。[2]這不是說喝過一口便必定生病，而是不能替某一杯紅酒發出無風險的保證，也不能用漂亮產地或年份把健康問題蓋過。
在膀胱的層面，酒精也可能令部分人的排尿症狀更不舒服。可信的健康資料提到，減少酒精或可幫助有相關膀胱困擾的人。[3]但尿急、尿頻或夜尿，不應一概被診斷成「昨晚飲多咗」；症狀持續時，仍需了解真正的原因。
有前列腺增生的人，外出聚餐可能早已做了一套心算：餐廳在哪層、洗手間遠不遠、回家的車程多久。他很少把這些說出來，怕朋友掃興。若我們願意替他留一個方便起身的位置，便可能比勸他「放鬆啲啦」更有幫助。
我也不會建議為了少去廁所，整個下午都不飲水。飲水不足會讓尿液濃縮，可能刺激膀胱。[3]曾有腎結石或其他健康問題的人，更需要按自己的醫療建議安排，而不是把酒當成補水的方法；有醫護指示限制水分者，也不宜套用別人的飲水量。
這些提醒不是叫人放棄一個秋天的晚上，而是讓行程有一點餘地。知道洗手間的位置，不把每個時段塞滿，走累了有地方坐，想先回家不必覺得失禮。吃得高興和照顧身體，未必非要站在兩邊。
若由我推介這張想像飯桌，我會先選大家都願意分享的熱食，再留一份蔬菜和一壺清水。甜點可以慢慢嚐，不必因為每個攤位都新奇，便把一晚當成清單考核。留下下一次再來的理由，也是一種享受，不是沒有把門票用盡。
非酒精飲品同樣有很多可能，但不必因此封上「健康」兩個字。標明零酒精或無酒精的產品，成分和標示也值得看清楚；有特定用藥或健康要求的人，可以先問醫護。至於糖分、酸味或咖啡因是否讓自己不舒服，也需要按實際反應留意。
我最怕一個人為了赴聚會，自己把前列腺藥停掉。NHS 提醒，坦索羅辛與酒精一起可能增加頭暈，突然停藥亦可能令症狀回來。[4]是否調整處方應由醫生評估，不是用漏服一粒換取一杯的方便。朋友若知道這一點，更應替拒絕留出空間。
想像中的朋友聽完，只說：「咁我幫你叫水。」沒有把話題變成集體會診，也沒有比較誰更自律。他轉身去拿杯子，留下另一人繼續講那個沒講完的笑話。這種不誇張的體貼，常是相聚裡最耐人尋味的部分。
在旺角彌敦道工作，我常想香港人有一種不愛說得太滿的關心。「食咗飯未？」「帶唔帶遮？」聽來很小，背後卻有位置留給你。若再添一句「唔飲都得」，便能讓一位原本擔心聚會的人，不必先練習解釋自己。
旅發局同時介紹十一月的香港美食月，希望把滋味帶到不同社區。[1]對我來說，這也提醒我們不必把吃得好等同大排場。樓下熟悉的店、老朋友容易到達的地方、店員願意說清楚食材的耐心，都能成為一座城市的飲食記憶。
我不想替任何餐廳編造親身品嚐的評語，也不替某杯飲品承諾功效。這次真正想推介的，是一種待客的方法：把選擇說清楚，把份量放慢，把需要洗手間或想提早離開的人當成普通朋友，而非麻煩。
那張想像的飯桌到了最後，碟子漸漸空了，海風仍然在。有人喝了一杯，有人喝了清水，笑聲並沒有因此分成兩種。端起杯子時，我們祝福的是坐在身旁的人，不是杯裡某一種成分。
如果一場飲食盛事讓人多認識一道菜、多聽見一個故事，也更願意尊重朋友的身體與選擇，我想它已留下足夠的滋味。精彩不一定要延長到凌晨，友情也不需要靠勸酒才能續杯。
不喝酒，可以嚐食物，可以看維港，可以和朋友談到天色轉深。願我們為這座城市乾杯時，也容許每個人用自己舒服的方式，安安穩穩地坐在桌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