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命走到最後一程

預設醫療指示條例生效，一位泌尿科醫生的反思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七月三十一日，《維持生命治療的預作決定條例》正式生效。這條法例為預設醫療指示和不作心肺復甦術命令訂立了法律框架，讓患有嚴重而不可逆轉疾病的成年病人，在仍有精神能力時，預先表明自己對維持生命治療的意願。

消息傳來那天，我正在旺角彌敦道的診所裡，為一位七十八歲的前列腺癌病人覆診。他的癌症已經擴散到骨骼，荷爾蒙治療的效果正在減退。他太太坐在旁邊，眼眶微紅。

「崔醫生，如果有一日佢真係唔得……我哋應該點做？」

這個問題，我聽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樣沉重。

在泌尿外科的領域裡，前列腺癌是我最常面對的惡性腫瘤。早期發現的個案，經過手術或放射治療，存活率非常高。我一直鼓勵五十歲以上的男士定期檢查前列腺特異抗原指數，做好篩查。但現實是，仍有不少病人在確診時已屬晚期。

過去，當病人的病情走到末段，家屬往往陷入兩難：一方面不忍放棄任何治療機會，另一方面又不想至親受苦。而病人本人，往往已經失去表達意願的能力。那種無助感，不只是家屬的，也是醫生的。

我記得多年前一位姓黃的伯伯。他是退休教師，確診晚期膀胱癌時非常冷靜。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床邊，說：「崔醫生，我教咗一世書，最怕嘅唔係死，係死得冇尊嚴。如果有一日我講唔到嘢，你幫我同我老婆講，唔好插喉。」

那時候，預設醫療指示在香港只有普通法的約束力，沒有清晰的法律框架。我能做的，只是把他的意願記錄在病歷裡，然後祈禱到時候不會有爭議。

如今，新條例終於填補了這個缺口。病人可以用標準表格，在兩名見證人面前簽署預設醫療指示，清楚列明在特定情況下拒絕哪些維持生命治療。醫護人員跟從指示執行，會受到法律保護。

這不是安樂死，也不是放棄治療。這是尊重一個人在清醒時為自己作出的決定。

作為泌尿外科醫生，我的工作大部分時間是治癒疾病——用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處理前列腺增生，用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診斷早期癌症，用微創手術取出腎結石。這些都是讓病人重獲健康的過程，充滿希望。

但醫學的完整，不只在於治癒，也在於陪伴。當治療已經無法逆轉病情，我們能做的最好的事，是讓病人走得安詳、走得有尊嚴。

我想起去年帶領一群香港醫生到深圳參觀當地的安寧療護中心。內地在這方面的發展令我印象深刻——他們不只關注病人的身體症狀，更重視心理和靈性層面的照顧。一位內地同行對我說：「好的醫療，是讓人好好地活，也讓人好好地走。」

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

回到那天的診症室。我握住那位伯伯太太的手，輕聲說：「新條例生效了。如果伯伯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坐下來，好好傾一次。讓他在清醒的時候，把自己的意願寫下來。」

她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但我知道，那不全是悲傷的淚。裡面有一種釋然——終於有一條路，可以讓她的丈夫為自己的最後一程作主。

生命的尊嚴，不只在於活著的時候。如何離開，同樣是尊嚴的一部分。

我鼓勵每一位讀者，不論年紀，都認真思考這個課題。跟家人談一次，把自己的意願說清楚。這不是不吉利，而是對自己和家人最大的愛。

因為愛，從來不是替對方做決定。愛，是尊重對方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