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盈的浮腫面與太空泌尿學
從香港太空人的身體變化，談微重力下的泌尿系統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8 分鐘
黎家盈上太空三個星期了。
昨天看到載人航天工程公布的最新片段，我們的香港太空人穿著短袖短褲在太空站裡跑步，馬尾辮在微重力下變成了「衝天辮」。最多人討論的，是她的臉看起來比在地面時「發福」了——面部浮腫，眼睛似乎也腫了一圈。
作為泌尿外科醫生，我看到的不是「發福」，而是一個精彩的生理學現象——體液重新分佈（fluid redistribution）。這個現象，恰恰與我每天在診所處理的問題息息相關。
**地心引力：你最忠實的泌尿科助手**
在地球上，重力把我們身體約 70% 的血液和體液拉向下半身。站了一天之後，你的腳可能會腫——這是正常的。但到了太空，沒有了重力的「拉扯」，體液均勻分佈到全身，大約 1.5 到 2 公升的液體從下肢轉移到上半身和頭部。這就是為什麼太空人的臉會浮腫，腿會變細——航天界稱之為「puffy face, bird legs」（浮腫臉、鳥腿）現象。
這對泌尿系統的影響是巨大的。
首先，當大量液體湧向上半身，心臟和大血管的壓力感受器會「誤以為」體內液體過多，於是觸發利尿反應——腎臟加速排尿。太空人在升空後的頭幾天，尿量會明顯增加，身體總水量可能減少 10-15%。這是身體的自我調節，但也意味著脫水風險增加。
**太空中的腎結石危機**
更令泌尿科醫生擔心的是腎結石。
在微重力環境下，骨骼不再需要承受體重，骨質流失速度驚人——每個月流失約 1-2% 的骨密度，相當於地面上骨質疏鬆症患者一年的流失量。流失的�ite進入血液，最終經腎臟排出。當尿液中的鈣濃度過高，加上太空人因為各種原因（飲水不便、忙於任務）可能飲水不足，腎結石的風險就大幅上升。
根據 NASA 的數據，太空人患腎結石的風險比地面人群高出數倍。想像一下，在距離地球 400 公里的太空站裡突然腎絞痛——那種痛，我的病人形容為「比生仔更痛」——而最近的醫院在地球上。這不是開玩笑的事。
所以 NASA 和中國航天都非常重視太空人的泌尿健康。他們要嚴格監控飲水量、尿液成分，甚至會預防性地使用檸檬酸鉀等藥物來降低結石風險。黎家盈在太空站裡做的「脂質代謝」實驗，其實也與此相關——微重力如何影響人體的代謝系統，是太空醫學的核心課題之一。
**排尿：太空中最尷尬的日常**
在地球上，排尿是最自然不過的事——重力幫助尿液從膀胱流出。但在太空中，沒有重力，尿液不會自動「往下流」。太空站的廁所使用真空吸力系統，太空人需要精確對準收集器——這對男女太空人來說都是一個需要練習的技能。
更有趣的是，微重力會影響膀胱的感覺。在地球上，當膀胱充盈到約 300-400 毫升時，膀胱壁的牽張感受器會發出「想去廁所」的信號。但在太空中，由於體液分佈改變和感覺適應，太空人可能不太容易感覺到膀胱滿了，導致過度充盈。這與我在臨床上見到的「膀胱感覺減退」患者很相似——通常見於糖尿病患者或脊髓損傷的病人。
**從太空醫學到地面臨床**
太空醫學看似遙遠，但它的研究成果往往能反哺地面醫療。
例如，NASA 為了預防太空人骨質流失而開發的運動方案和藥物，後來被廣泛應用於地面骨質疏鬆症的治療。同樣，太空中對腎結石預防的研究，也為我們提供了新的思路——如何通過調節飲食和藥物，在結石形成之前就將其扼殺。
我在診所裡做 HOLEP 手術（經尿道激光剝離前列腺手術）時，用的是精密的激光和內窺鏡技術。這些微創技術的發展，某程度上也受益於太空科技的推動——對精密儀器、遙控操作、微型化設備的需求，推動了整個醫療器械行業的進步。
**黎家盈的啟示**
看著黎家盈在太空站裡跑步的畫面，我想到的是：人類的身體是如此精密而脆弱。在地球上，我們習以為常的一切——站立、行走、排尿——都依賴著重力這個看不見的朋友。一旦離開了它，身體就要重新學習一切。
這也提醒了我，作為泌尿科醫生，我們處理的不只是一個器官的問題，而是整個人體系統的平衡。前列腺增生不只是前列腺的事，它牽涉到荷爾蒙、神經、血管、甚至心理狀態。腎結石不只是腎的事，它反映了你的飲食、代謝、骨骼健康。膀胱過度活躍不只是膀胱的事，它可能與大腦、脊髓、甚至腸道菌群有關。
醫學，從來都是整體的。
黎家盈還要在太空待幾個月。我衷心祝願她任務順利，平安歸來。而她在太空中經歷的每一個生理變化，都將成為人類認識自身的寶貴數據。
下次有病人問我：「崔醫生，點解我成日想去廁所？」我可能會笑著說：「你知唔知太空人喺太空都有呢個問題？」然後，從太空講到地面，從微重力講到前列腺，把一個本來令人尷尬的話題，變成一次有趣的科普對話。
這，大概就是做醫生最有趣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