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展人潮裡的處方箋

第36屆香港書展開幕日，一個泌尿科醫生的閱讀告白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8 分鐘

今天是七月十五日，第三十六屆香港書展開幕。

早上八點半，我在旺角診所看完第一個病人後，趁午飯時間搭港鐵去了灣仔會展。出站的時候，人潮已經從金紫荊廣場一路排到了入口。排隊的人裡面，有拖著行李箱的師奶、有背著書包的中學生、有西裝筆挺趁lunch break來的打工仔。每年七月，這座城市總會為書本騰出一個特別的位置。

今年書展的主題是「從香港閱讀世界：文創傳承·旅悅人生」。我站在入口處的大型海報前，想起了自己與書本的漫長緣分。

**醫學生的書單**

讀醫的人，與書本的關係是被迫開始的。

港大醫學院五年，每個學期都有讀不完的教科書。Gray's Anatomy 厚得可以當枕頭，Harrison's Internal Medicine 重得可以練臂力。那時候的我，把讀書當成一種苦差——為了考試、為了及格、為了不被踢出醫學院。

但有一本書改變了我對閱讀的態度。

大學三年級的某個深夜，我在圖書館讀到了 Atul Gawande 的《Complications》。那是一本外科醫生寫的散文集，講述手術室裡的不確定性、醫療決策的艱難、以及醫生作為「人」的脆弱。我一口氣讀完，然後坐在圖書館的角落裡發了很久的呆。

原來醫學不只是背誦和考試。原來醫生也可以用文字記錄自己的掙扎和感悟。原來手術刀和筆桿，可以是同一雙手握著的。

那一刻，閱讀從「功課」變成了「處方箋」——一劑治療精神疲憊的良藥。

**泌尿科醫生的私人書架**

做了泌尿外科專科醫生之後，我的閱讀習慣分成了兩條軌道。

一條是專業的：每個月要追蹤 The Journal of Urology、European Urology、BJU International 等期刊的最新論文。HOLEP 手術的技術改良、前列腺癌的免疫治療進展、腎結石的代謝分析新方法——這些知識直接影響我在手術室裡的每一個決定。

另一條是私人的：我的床頭永遠放著一本散文或小說。區樂民醫生的文字我反覆讀過很多遍，他那種溫暖而不煽情的筆觸，是我寫作的啟蒙。村上春樹的長跑哲學、余華的生命力量、也斯的香港書寫——這些文字不教我做手術，但教我做人。

有時候，病人問我：「崔醫生，你平時有咩興趣？」我說讀書和寫作。他們通常會露出驚訝的表情：「醫生都有時間睇書㗎？」

有的。或者說，必須有。

因為一個只讀醫學文獻的醫生，可能是一個好的技術員，但未必是一個好的醫者。醫學處理的是人的身體，但人不只是身體。要理解病人的恐懼、焦慮、羞恥——特別是泌尿科的病人，他們帶著多少難以啟齒的困擾走進診症室——你需要對人性有更深的理解。而這種理解，很多時候來自文學。

**文字與手術刀的共通之處**

寫了幾年散文之後，我發現寫作和做手術有一個驚人的共通點：都需要精準。

做 HOLEP 手術的時候，激光的角度差一毫米，可能就是完美剝離和意外穿孔的分別。寫文章的時候，一個詞語的選擇、一個句子的節奏，可能就是打動人心和無感而過的分別。

兩者都需要耐心。前列腺增生嚴重的病人，HOLEP 手術可能要做兩、三個小時，全程需要高度集中。寫一篇兩千字的散文，從構思到修改到定稿，往往也要花上一整個週末。急不來的。

兩者都需要同理心。做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的時候，我要想像病人的恐懼和不適，盡量用最溫柔的方式完成檢查。寫文章的時候，我要想像讀者的感受——他們可能是正在等待檢查結果的病人，可能是深夜失眠的照顧者，可能是對泌尿科一無所知的普通人。

精準、耐心、同理心。這三樣東西，是好醫生和好作者的共同修養。

**書展裡的意外收穫**

今天在書展逛了兩個小時，買了一袋書回來。

有一本是關於 AI 在醫療影像診斷中的應用——上星期 LEAP East 科技展的演講讓我對這個領域產生了濃厚興趣。AI 輔助判讀前列腺 MRI、自動標記可疑病灶，這些技術在未來五年內可能會徹底改變我們做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的方式。

有一本是香港本地作家寫的旺角故事集。翻了幾頁，裡面寫到彌敦道的霓虹燈、女人街的叫賣聲、廟街的算命佬。我的診所就在彌敦道 700 號，這些場景我每天都在經歷，但從來沒有用文學的眼光去看待。也許下一篇散文，我應該寫寫旺角的日與夜。

還有一本是區樂民醫生的新書。每年書展我都會買他的新作，像是一種儀式。他的文字提醒我：醫生寫作不是為了炫耀學識，而是為了連結人心。

**閱讀作為一種抵抗**

在這個短視頻和碎片化資訊的年代，閱讀越來越像一種抵抗。

我的病人裡，很多中年男士告訴我，他們已經很多年沒有完整地讀過一本書了。每天的時間被工作、家庭、手機佔滿，連上廁所都在刷社交媒體。結果呢？焦慮、失眠、注意力渙散——這些都會間接影響身體健康，包括泌尿系統的功能。

壓力和焦慮會導致盆底肌肉緊張，引發慢性前列腺炎的症狀。失眠會影響抗利尿激素的分泌，加重夜尿問題。注意力渙散會讓人忽略身體的警號——比如血尿、排尿困難——直到問題嚴重才來求醫。

所以，當病人問我有什麼養生建議的時候，除了多飲水、少坐、定期檢查之外，我有時候會加一句：「試下每日睇半個鐘書。」

不是為了學什麼，而是為了讓大腦有一段安靜的時間。讓思緒從日常的紛擾中抽離出來，讓身心都得到真正的休息。

閱讀，是最便宜的精神處方箋。

**結語：從書展回到診所**

下午三點，我拎著一袋書回到旺角診所。護士看到我的戰利品，笑著說：「崔醫生，你買咁多書，幾時先睇得晒？」

「慢慢睇囉，」我說，「反正書唔會過期。」

其實我知道，這袋書裡有些可能幾個月後才會翻開，有些可能永遠不會讀完。但買書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對生活的期許——我相信未來會有閒暇，我相信自己值得這些精神養分。

書展還有六天。如果你這個星期有空，去逛逛吧。不一定要買很多書，但讓自己在書海裡漫步一個下午，感受一下文字的力量。

在這個什麼都講求效率和即時回報的年代，閱讀是少數不需要理由的事情。

就像行醫一樣，它的價值不在於立竿見影，而在於日積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