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風未好，小便先塞住了
流感季裡，前列腺增生男士容易忽略的一張藥物標籤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10 分鐘
九月的香港，天氣仍然悶熱，診所冷氣卻吹得有點涼。那天下午，一位六十多歲的男士由太太陪著走進我在旺角彌敦道的診所。他鼻音很重，手裡除了急症室的出院紙，還拿著一盒在藥房買的傷風藥。
「崔醫生，我只係傷風，點知半夜連小便都去唔到。」
這不是某一位可識別病人的故事，而是流感季節裡常見的診室片段。他本身有前列腺增生，平日尿流已經較慢，夜尿兩三次，總覺得「年紀大係咁」。幾天前開始鼻塞、流鼻水，便自行買了一盒綜合傷風成藥。吃了兩次，鼻子好像通了一點，小便卻愈來愈難。到凌晨，膀胱脹得又痛又硬，一滴也排不出來，只好到急症室插尿管。
八月底，衞生防護中心公布本港流感活躍程度仍處於較高水平，新一年度季節性流感疫苗接種計劃會在九月十七日展開。每逢流感和傷風個案增加，藥房裡那些標示「通鼻塞」、「止鼻水」、「日夜配方」的成藥，也會走得特別快。問題是，一盒藥可以同時有幾種成分，而病人看到的往往只是包裝正面的四個大字：快速紓緩。
某些常見的通鼻塞成分會令交感神經較活躍，膀胱出口因而收緊；部分具抗膽鹼作用的抗敏成分，也可能令膀胱收縮能力下降。對年輕、沒有排尿問題的人，影響未必明顯；但對本來已有前列腺增生、尿流弱或膀胱排不清的男士，這一點點變化，可能就是由「勉強去到」變成「完全去唔到」的最後一步。
所以，傷風藥不是洪水猛獸，前列腺增生也不代表所有成藥都不能吃。真正重要的是，不要把藥盒當作一個沒有背景的答案。買藥時應主動告訴醫生或藥劑師：自己有前列腺增生、青光眼、高血壓、心臟病或其他長期病，也要說清楚正在服用甚麼藥。不要只說「我有食開藥」，最好把藥袋、藥名或手機照片帶來。
那位男士問我：「咁我以後傷風，係咪乜藥都唔食得？」
我說，當然不是。先分清楚症狀和需要，再由醫護人員協助選擇較合適的成分，避免重複服用，也不要自行加倍劑量。發燒、喉嚨痛、鼻塞和咳嗽各有不同處理方法，不一定要把所有成分一次過吞進肚裡。至於流感疫苗是否適合自己，也可向家庭醫生查詢；它處理的是感染和重症風險，不是直接治療前列腺，但少一次嚴重感染、少一輪混亂用藥，對長者的整體健康已有意義。
急性尿瀦留最典型的表現，是膀胱很脹、下腹疼痛、很想小便卻排不出來。有些人只能滴出少量尿液，便以為「仲去到」，其實膀胱裡可能已積著大量尿液。這種情況不宜在家反覆飲水等它自行沖開，更不應因尷尬而拖延。若完全排不出尿、下腹劇痛、發燒發冷、肉眼血尿、腰痛或精神狀態轉差，應盡快求醫。
膀胱像一個有彈性的袋，也是一塊需要收縮的肌肉。長時間過度膨脹，可能令它日後收縮乏力；若尿液長期排不清，亦可增加泌尿道感染、膀胱結石，甚至腎功能受影響的風險。急症室放置尿管，是先替膀胱減壓，並不等於問題已經完結。之後仍需找出誘因，評估前列腺大小、尿流、殘餘尿量、腎功能和前列腺特異抗原指數等。
有些病人移除尿管後，在藥物協助下可以重新排尿；有些人的前列腺阻塞較明顯，已反覆尿瀦留、感染或出現膀胱結石，便需要進一步討論手術。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是其中一種可供合適前列腺增生患者考慮的治療。我曾從海外學習這項技術並把所學應用於臨床，但是否需要手術、選擇哪一種方法，仍要按前列腺大小、膀胱功能、薄血藥和病人的生活需要個別評估。
診症時，我常問病人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你食完邊隻藥之後開始唔順？」很多人答不出藥名，只記得藥丸是白色，或者藥盒有一個打噴嚏的人。香港家庭的藥櫃裡，常有幾盒上次剩下的成藥，包裝被拆開，說明書不見了，家人互相說：「呢隻我食過，應該冇事。」但同一粒藥，放在不同年齡、不同前列腺和不同病歷的人身上，並不是同一回事。
還有一種常見情況，是病人同時服用兩款不同品牌的傷風藥，卻不知道裡面有重複成分。症狀沒有快一倍好，副作用反而可能疊加。看清成分、劑量和服用間隔，遇到不明白便問，這些看似瑣碎的小事，往往比「忍多陣」可靠。
那位男士覆診時，鼻塞已經好了，尿管也在評估後順利移除。他把那盒傷風藥放在桌上，苦笑說：「以前買藥只睇幾多小時見效，而家識睇埋後面啲細字。」
我說，細字不一定要自己全部看懂，但要懂得拿給合適的人看。
醫學裡不少意外，不是因為誰做了很離譜的事，而是幾件看似普通的小事剛好碰在一起：一個流感季節、一個塞住的鼻子、一個已經收窄的前列腺出口，再加上一盒沒有問清楚的成藥。
照顧身體，有時不是記住更多艱深病名，而是在伸手拿藥之前，多說一句：「我有前列腺增生，呢隻啱唔啱我？」
這一句，可能讓一個普通的傷風夜晚，不至於變成急症室裡漫長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