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一句夜尿，不只是問小便
從長者基層醫療整合，談一個常被收起的健康問題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八月中，政府公布把長者健康中心的服務逐步整合到地區康健網絡。完成整合後，服務點會由十八個增加至超過一百個，每年服務容量也預計由約五萬四千人提升至逾十二萬人。公告裡有一句不算搶眼的話，卻令我停下來看了好一會：長者健康評估的範圍，將擴展至泌尿問題。
對很多人來說，「泌尿問題」只是公文裡的四個字；對我這個泌尿外科醫生來說，它是一張張欲言又止的臉。
我在旺角彌敦道診所看症，最常聽見的開場白之一，是家人替長者說：「崔醫生，佢年紀大，夜晚起身去幾次廁所都正常啦。」坐在旁邊的伯伯往往笑一笑，說「冇乜嘢」，但再問下去，才知道他每晚起身四五次，睡得支離破碎；有一次摸黑去廁所，更差點在走廊跌倒。
這不是某一位病人的故事，而是許多診室片段拼起來的共同畫面。
年紀大了，夜尿增加可以有很多原因。有人是晚間喝水太多，有人服用利尿藥，有人有糖尿病或睡眠窒息；男性也常見前列腺增生，令尿流變弱、膀胱排不清，剛躺下不久又要去廁所。女性則可能因盆底肌肉退化、膀胱過度活躍或尿道感染而出現尿急和漏尿。所謂「老咗係咁」，有時只是一句把問題蓋住的話。
真正令長者難受的，往往不只是不方便，而是尷尬。
一位長者可以很自在地談血壓、膽固醇，說到漏尿卻會突然把聲音放低；一位伯伯可以跟朋友談膝痛，說到前列腺卻只剩一句「男人嘢，唔講啦」。有人因為怕途中找不到洗手間，索性不去飲茶、不坐長途車、不跟子女旅行。膀胱沒有把他困在家裡，羞恥感卻先把門關上了。
所以，我很歡迎長者健康評估加入泌尿問題。醫護人員主動問一句，意義可以很大。不是等長者鼓起勇氣「投訴」，而是很自然地問：「最近夜晚要起身幾多次？小便有冇好慢？有冇試過急到趕唔切？」當問題成為常規評估的一部分，尷尬便會少一點，及早發現的機會便多一點。
以男性長者常見的前列腺增生為例，早期未必需要手術。醫生會先了解症狀、檢查前列腺，按情況安排尿液、腎功能、前列腺特異抗原指數、尿流速或超聲波檢查。有些人調整晚間飲水時間、減少酒精和咖啡因，再配合藥物，已能改善生活。若前列腺增生造成反覆尿瀦留、泌尿道感染、膀胱結石或腎功能受影響，才需要進一步討論手術選項。
我曾從海外學習 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並把所學應用於臨床。這項手術可用於合適的前列腺增生患者，但是否適合，必須按前列腺大小、整體健康、用藥和個人需要評估。醫學從來不是聽見一個病名便套上一個答案，而是先理解眼前這個人的日常。
有時，病人最在意的不是檢查報告上的數字。有人想一覺睡到天亮；有人只想重新陪太太去街市，不必一路找洗手間；有人希望在孫兒畢業禮上安坐兩小時。醫生處理的是前列腺和膀胱，病人想取回的卻是生活。
長者的泌尿問題也不只屬於泌尿科。夜尿可增加晚上跌倒的風險；長期睡眠破碎會影響精神和記憶；刻意少飲水可增加脫水、尿道感染和腎結石風險；反覆使用尿墊也可能令皮膚受損。這正是基層醫療整合的重要之處——家庭醫生、護士、物理治療師、營養師與專科醫生不是各自看一個器官，而是一起照顧同一個人。
我常提醒家屬，不要笑長者「成日去廁所」，也不要因為怕麻煩便叫他少飲水。可以做的，是把夜燈裝好，清理去廁所路上的雜物，記錄幾天飲水和排尿時間，再陪他向醫護人員說清楚。有發燒、肉眼血尿、完全排不出尿、嚴重腰痛或意識轉差，就應盡快求醫。
一份簡單的三日排尿日記，很多時比一句「去得好多」更有用。把每次飲水量、排尿時間、估計尿量、尿急或漏尿情況寫下來，醫生便較容易分辨問題主要來自晚間製造太多尿液、膀胱容量不足，還是出口受前列腺阻塞。若長者正在服用去水丸、傷風藥、安眠藥或部分膀胱藥物，也應把藥袋一併帶來，因為藥物和服用時間可能影響夜尿、排尿及跌倒風險。
家人的語氣同樣重要。與其說「你又瀨尿」，不如問「最近係咪成日趕唔切？我陪你睇下有冇方法舒服啲。」同一件事，換一種說法，長者便不必先保護自尊，才有力氣處理疾病。醫療的第一步，有時不是化驗，而是讓人知道自己不需要為身體老化而道歉。
健康評估表上的一個小格，未必能立刻解決所有問題。但它可以打開一段對話。
那段對話可能由一句很平常的問題開始：「伯伯，最近小便點呀？」
對方也許先說「冇事」，停一停，才慢慢告訴你，他已經半年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晚上。
醫療有時就是這樣。先問一句，再耐心等一等。很多被收起的困擾，才有機會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