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年，一個醫生的城市筆記

回歸紀念日，從金紫荊廣場到旺角診所的距離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今天是七月一日。

清晨六點，電視裡播著金紫荊廣場的升旗禮。李家超特首、三位前特首都在場，董建華先生缺席了——據說已經連續六年沒有出席。歲月不饒人，當年在暴雨中主持回歸典禮的那個身影，如今已是九十高齡。

我站在旺角診所的窗前，看著彌敦道上稀疏的早起行人。二十九年前的今天，我在瑪麗醫院做實習醫生，值夜班。那天晚上，整個病房的電視都調到了回歸典禮的直播頻道，連插著尿管的老伯伯都撐著看完了交接儀式才肯睡。

二十九年。從實習醫生到泌尿外科專科醫生，從公立醫院到私人執業，從香港到大灣區再回到香港。這座城市的每一次脈搏跳動，我都在場。

**1997：白袍的重量**

回歸那年，我剛從港大醫學院畢業不久。那時候的瑪麗醫院，走廊裡永遠擠滿了人，病床之間的距離窄得轉身都困難。但那個年代的醫患關係，卻是我行醫生涯中最溫暖的記憶。

病人叫你「醫生仔」，會帶自己煲的湯來給你飲。護士長像媽媽一樣罵你寫字太潦草，但半夜你值班餓了，她會從護士站的抽屜裡掏出餅乾給你。那時候沒有智能手機，沒有網上評價，醫患之間的信任建立在面對面的交流上——你看著病人的眼睛，病人看著你的眼睛，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年我處理的第一個泌尿科急症，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伯伯，急性尿瀦留。他痛得滿頭大汗，但見到我這個菜鳥醫生拿著尿管走過來，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說：「醫生仔，輕手啲啊。」

我手震得厲害，但最終成功插入了尿管。當金黃色的尿液嘩啦啦流出來，老伯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個如釋重負的表情，我到今天都記得。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做醫生，是可以即時減輕一個人痛苦的。這種感覺，比任何考試的高分都來得真實。

**2003：SARS 的烙印**

回歸後的第六年，SARS 來了。

那段日子，我不想多說。每個經歷過的醫護人員，心裡都有一道疤。我只記得，那幾個月裡，我學會了一件事：醫生不是超人。我們也會怕，也會累，也會在脫下防護裝備後躲在更衣室裡哭。

但 SARS 也教會了我另一件事：這座城市的韌性。當恐懼籠罩一切的時候，是普通市民的互相扶持撐起了整個社會。鄰居幫忙買菜、陌生人送口罩到醫院、的士司機免費接載醫護上下班——這些微小的善意，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每當我在診所裡遇到焦慮的病人，我都會想起 SARS 時期的那種集體恐懼。然後我會告訴自己：耐心一點，多解釋一句。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對面坐著的那個人，正在經歷什麼。

**2010s：專科之路**

完成泌尿外科專科訓練後，我開始在這個領域深耕。從海外學習並在香港引入 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前列腺手術，是我職業生涯中最自豪的事之一。

記得第一次做 HOLEP 的時候，整個手術室的人都很緊張。這是一項當時在香港還很新的技術，用激光把增生的前列腺組織像剝橙皮一樣完整剝離，然後用組織粉碎器取出。比起傳統的電切手術，出血少、恢復快、復發率低。

但新技術的推廣從來不容易。有同行質疑，有病人猶豫，有制度上的阻力。我花了很多時間去學習、去證明、去說服。後來又引入了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和經尿道精囊內窺鏡——每一項新技術的背後，都是無數個深夜的文獻閱讀和反覆的技術練習。

這些年來，我深刻體會到：醫學的進步不是一個人的事，它需要整個系統的支持——從醫院管理層的開明，到同事的協作，到病人的信任。

**2020s：大灣區的召喚**

近年來，我花了很多時間在大灣區醫療交流上。帶香港醫生去深圳、廣州的醫院參觀，看內地同行如何運用 AI 輔助診斷、如何管理大規模的病人流量、如何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提供優質服務。

每次去完回來，我都有一種複雜的感受：既為內地醫療的飛速發展感到振奮，也為香港醫療的某些固步自封感到焦急。

香港的醫療水平依然是世界一流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我們不能躺在過去的成就上。大灣區的融合不是威脅，而是機遇——它給了香港醫生一個更大的舞台，也給了香港市民更多的醫療選擇。

推動工聯會專科診所的慈善計劃、鼓勵香港醫生在大灣區多點執業、促進兩地醫療標準的互認——這些工作，我會繼續做下去。因為我相信，醫療無邊界，病人的福祉才是最重要的。

**今天：旺角的日常**

寫到這裡，診所的護士敲門說第一個病人到了。

是一位六十五歲的退休教師，前列腺增生，夜尿頻密，影響睡眠。他說昨晚為了看世界盃，又通宵沒睡，今天症狀更嚴重了。

我笑著搖搖頭，給他做了檢查，調整了藥物，叮囑他世界盃期間也要注意作息。他臨走時說：「崔醫生，你都有睇波嗎？」

「有啊，」我說，「不過我通常錄影重播，唔會通宵。」

「咁你唔夠投入喎。」他笑著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想起二十九年前那個插尿管的老伯伯。時代在變，病人在變，但醫患之間那種簡單的信任和溫暖，從來沒有變過。

窗外，彌敦道開始熱鬧起來了。七月一日的陽光照在這座城市上，一切如常。

二十九年了。這座城市給了我一切——專業、事業、家庭、使命。而我能回報的，就是繼續在這間小小的診所裡，一個病人一個病人地看下去。

用手術刀減輕痛苦，用文字記錄時代。

這是我選擇的人生，我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