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器械到病床前,還差幾步?
從醫療創新轉化的規劃,談技術、團隊與病人的那段路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10 分鐘
九月十八日,醫務衞生局談到醫療改革時提及,醫管局將籌設「醫創融匯辦公室」,希望由臨床需要出發,加快創新技術在醫療環境中應用。關鍵字是「籌設」:它是一個待推進的安排,不是今天醫院裡已經開門運作的櫃枱。讀到這段消息,我想起的不是展覽場上的燈光,而是手術室裡一條長長的器械清單。
一件新器械帶進醫院,第一個要問的未必是它有多聰明,而是誰會用、誰會清潔、壞了誰來修、緊急時有沒有替代做法。它放在哪個櫃,夜班護士能否找得到?消毒程序是否成熟?病人知道哪部分是已確立的治療、哪部分是新方法嗎?這些問題不好做宣傳海報,卻往往決定了技術能否真正幫到人。
我在旺角彌敦道診症,病人有時拿手機給我看短片:「崔醫生,呢部機好新,係咪用佢就得?」我會先把畫面暫停,問他最困擾的是甚麼:夜尿令他睡不好,還是腎結石反覆痛,抑或是害怕前列腺檢查?如果連問題都未弄清楚,工具的型號再漂亮,也只像拿著一把鎖匙,四處尋找可以打開的門。
我曾從海外學習 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和經尿道精囊內窺鏡,並把所學應用於臨床。這幾項名稱很長,病人未必記得住,也不用勉強記;重要的是它們有各自不同的適用情境。HOLEP 可作為合適良性前列腺增生患者的治療選項;前列腺穿刺活檢是按需要取得組織作診斷;精囊內窺鏡則涉及不同病況的評估和處理。不是愈新愈合適,亦不能互相代替。
學會一種技術,和讓一整個團隊熟悉它,是兩件事。醫生要練習並理解限制,麻醉科要評估病人的整體風險,護士要掌握器械配置和術後觀察,病理科、影像科、復康和覆診安排也可能要配合。若只把焦點放在外科醫生的手,便會錯過很多真正守護病人的手。
這裡有一個想像的場景,並非任何醫院或病人的真實經歷:一台新裝置在測試時運作流暢,手術當日卻因小配件沒有備用,團隊要臨時改用熟悉的方案。從業者看見的是流程管理,病人感受的可能是等待時心裡那點忐忑。醫療創新若要落地,不能只寫「成功引入」,還要把那些不太顯眼的備案寫好。
從研究走到病床邊,還需要回答證據的問題。某個裝置在小型研究裡表現不錯,並不等於各種年齡、不同前列腺大小、不同腎功能或同時服薄血藥的病人都合適。當治療效果、併發症和長期追蹤的資料仍有限,醫生要把「我們知道」與「仍有待證實」分開說。病人有權知道可選的常規方法,不應因為喜歡新穎便承受沒有被說清楚的不確定性。
科技公司常講轉化速度;醫院講的,還有公平。有些病人可以在私人環境迅速接觸新器械,有些人要等公營服務。若醫療創新只被有時間、有資源、看得懂宣傳的人使用,它便可能擴大原有的落差。我希望規劃中的轉化平台除了問技術能不能用,也問誰最需要、費用如何交代、前線人手能否負擔。
回到泌尿科,病人最常問的,往往不是設備型號。他想知道術後尿管需要留多久、那幾天是否有人可問、如果出現血尿或發燒該聯絡誰;做完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後,報告何時回來,又由誰解釋。技術若能縮短一個步驟,卻把病人留在不知道向誰求助的空檔,這條「最後一公里」仍然沒走完。
醫療團隊的學習也需要時間。年輕醫生在模擬訓練裡反覆練習,資深同事旁觀並指出盲點,護理同事在流程會議裡提出「這裏可能出錯」——這些畫面沒有剪綵,也沒有耀眼展板,卻是讓一項方法漸漸可靠的重要環節。技術不是某一個人的功勞,而是眾人願意把細節接好的結果。
我欣賞能把創意帶進醫療的人。許多發明最初只是有人受不了一件小麻煩:樣本交接容易混亂、資訊重複輸入、排程讓病人白行一趟。若一個系統能減少這些磨損,使醫生多出時間聽病人說話,使護士在忙碌的一更少一次慌張,那已經是很有價值的創新,不必每樣東西都閃著藍色光。
有一天,一位年長男士也許走出診室,手裡沒有最新器械的宣傳單,只拿著一張清楚寫明檢查時間、可能不適和查詢方法的紙。他不一定知道「轉化平台」是甚麼,卻知道有人把他之後的路想好了。這同樣是我盼望的進步。
從實驗室到病床邊,路沒有地圖上那麼直。每跨一步,都要有人核對證據、學會使用、訂好退路、向病人解釋。九月的政策消息只是一個開始;它能否讓治療更貼近真正的需要,要看接下來怎樣一步一步走。
當我重新拿起那張器械清單,最想寫在最上面的不是一個品牌名,而是一個問題:「病人需要甚麼?」若這個問題一直放在前面,科技走慢一點,也許反而能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