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不是掛在牆上的證書
從醫生註冊修訂談專業、交代與醫患之間的一張椅子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10 分鐘
八月二十五日，《二○二六年醫生註冊（修訂）條例草案》委員會展開審議。改革談到醫委會組成、申訴調查、審裁程序、時間指標、持續醫學教育，也談到病人安全和公眾信心。新聞裡有很多制度名詞，我看完之後，腦海浮現的卻不是會議室，而是診症室裡兩張相對的椅子。
一張是醫生坐的，一張是病人坐的。兩張椅子相隔不過幾呎，信任卻可能很近，也可能很遠。
我在旺角彌敦道診所行醫多年，見過病人帶著厚厚一疊報告進來，也見過有人兩手空空，只帶著一句：「崔醫生，我驚係癌。」前列腺特異抗原指數升高，不等於一定有前列腺癌；血尿也不一定就是膀胱癌。但如果醫生只說一句「安排檢查啦」，沒有解釋為甚麼、風險是甚麼、還有甚麼選擇，病人的恐懼不會減少，只會換一個地方躲起來。
專業，當然包括知識和技術。醫生要持續進修，因為醫學每天都在變。我從海外學習 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和經尿道精囊內窺鏡，從來不是學完一套步驟便算。器械會更新，影像指引會改變，抗生素使用原則會修訂，手術適應症也會隨證據累積而調整。若一個醫生認為畢業證書可以用一世，病人便要替他的自滿承受代價。
所以，把延續醫學教育擴展至所有註冊醫生，方向上並不難理解。但證書上的學分，只能證明你曾經坐在課室裡，不能證明你在診室裡真的聽見病人。
我想起一個常見情境。病人要做前列腺穿刺活檢，醫生可以用兩分鐘讀出風險同意書：出血、感染、疼痛、尿瀦留。字字正確，程序也完成了。但病人真正想問的，可能是：「做完之後，我仲返唔返到工？」「如果發現癌，係咪即刻要切前列腺？」「我太太知道之後會唔會好驚？」
這些問題不寫在表格上，卻決定了他是否真正明白自己的選擇。
醫患之間出現爭議，有時是技術出了錯，有時是期望沒有說清楚，也有時是病人等了很久，始終得不到一個交代。申訴機制是否獨立、公正、透明和有效率，對病人和醫生都重要。病人不應在程序裡無止境等待；被申訴的醫生也不應多年懸而未決。程序公義不是偏幫哪一方，而是讓事實有機會在合理時間內被釐清。
醫生不喜歡被投訴，這很人性。每一封投訴信都像在白袍上劃了一道痕。但如果我們只把投訴看成攻擊，就會錯過制度想提醒我們的事：病人把健康甚至生命交到醫生手上，他有權知道發生過甚麼，也有權得到認真的回應。
反過來說，社會也要明白，醫療並非每一次都有完美結果。同一個 HOLEP 手術，不同病人的前列腺大小、膀胱功能、服用的薄血藥和整體健康都不同；同一個腎結石治療方案，也可能因結石位置、感染和腎功能而改變。好的醫療不是承諾「一定冇事」，而是在不確定之中，把已知和未知都說清楚。
有一次，一位伯伯問我：「崔醫生，你做咗咁多年，仲會唔會緊張？」
我說會。不是每次都手震那種緊張，而是一種提醒自己的警覺。越熟悉的程序，越怕因為太熟而忽略細節；越有經驗，越要記得病人是第一次經歷。對醫生來說，這可能是今天第三台手術；對病人來說，卻是他人生唯一的一次。
信任並不是病人一踏進診所便自動送給醫生的禮物。它要靠一次次準時的回覆、一句句聽得明的解釋、一個不迴避的眼神，慢慢累積。掛在牆上的專科證書是起點，不是終點。
制度改革可以改組委員會、訂立時間指標、增加調查資源。這些都重要。但醫患互信最終仍在那兩張椅子之間發生。
我也提醒自己，信任不只在順利的時候建立。檢查延誤、藥物出現副作用、術後恢復不似預期，都是最考驗醫患關係的時刻。醫生若只重複「這是已知風險」，病人聽見的可能是推卸；若肯先承認他的失望，再交代現況、處理方案和覆診安排，同一句醫學事實便有了人的溫度。專業不是永不出錯的神話，而是發現問題時不躲開，願意留下來處理。
病歷紀錄亦是信任的一部分。清楚寫下討論過的選項、病人的疑問與共同決定，不只是為了應付程序，而是尊重每一次溝通。當另一位醫生接手，或病人回家後再細想，他不應只剩下一張看不懂的化驗單。好的紀錄，像在漫長治療路上留下路標，讓每個人知道曾經走過哪裡，下一步又往哪裡去。
有時只需要醫生把電腦螢幕轉向病人，指著影像說：「你睇，呢度就係我擔心嘅位置。」有時只需要在病人離開前多問一句：「我頭先講嘅，你有冇邊度唔清楚？」
信任不響亮，也不華麗。它只是讓一個害怕的人，在離開診所時，知道下一步要怎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