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餅，切成四份

從深水埗老餅家的蓮蓉香，談中秋滋味與身體分寸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九月中旬，旺角的餅店門口開始掛起燈籠。下午診症稍有空檔，我走到彌敦道街上買杯茶，路過一間老餅店，玻璃櫃裡一排排月餅油亮整齊，店員正把紅色紙盒疊成一座小山。那股蓮蓉和焗餅的香味，總有本事把人拉回小時候。

同一天的副刊，寫到深水埗一間老字號仍由七十歲老師傅自家炒蓮蓉。清晨煮蓮子、洗去蓮衣、壓成蓉，再在大鑊裡加糖加油，先大火後細火，慢慢炒上幾個鐘。報道裡師傅舀起一小匙暖蓮蓉，說：「暖暖哋最好吃。」我讀到這一句，幾乎聞到那陣焦糖香。

外科和做餅，當然是兩回事；但兩者都有一種相似的節奏。火太急，蓮蓉會燶；手太急，組織會受傷。真正熟練的人，看起來動作不多，心裡卻一直在判斷溫度、阻力和下一步。那不是神秘天分，而是長年累月把每個細節做好。

近年月餅的口味愈來愈多，開心果、咖啡、芝麻麻糬、榴槤、雪糕都走進禮盒。今年「低糖」兩個字也特別搶眼。低糖當然可以是一個選擇，但它不等於整個月餅忽然變成沒有負擔的健康食品。糖少一點，總熱量、脂肪、鈉和份量仍要一起看；有糖尿病、腎病或需要控制體重的人，更不能只看包裝正面便放心吃幾個。

我並不主張中秋節對著月餅說不。食物除了營養，還有記憶和關係。小時候家裡打開鐵盒，母親總把一個雙黃蓮蓉月餅切成四份。每人一角，旁邊是一小瓣柚子和一杯熱茶。現在回想，四份不只是因為月餅貴，也是上一代很自然的飲食智慧：滋味濃，便不必吃得多。

診所裡有位完成 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後定期覆診的伯伯，每逢中秋都會帶一盒月餅來。他以前因前列腺增生長期夜尿，膀胱排尿也不暢順。治療後生活改善，他最開心不是可以吃甚麼，而是晚上飲完一小杯茶，不再擔心整夜來回洗手間。去年他把月餅放下時說：「崔醫生，低糖㗎，可以食多件。」

我笑著答：「低糖都係月餅，一齊切開食啦。」

於是護士拿刀把一個迷你月餅再切成幾小塊。大家一人一口，茶香把甜味托起，反而比整個吞下更好吃。人的味覺很有趣，第一口最驚喜，第二口最滿足，去到第四第五口，很多時只剩下「唔好嘥」的責任。懂得在最好吃的時候停下來，也是一種福氣。

從泌尿科角度看，中秋飲食最常見的問題，未必是某一口月餅直接傷害前列腺，而是整個節日期間的生活組合：月餅加燒味、火鍋和酒，鹹甜交替；怕夜尿便刻意少飲水；飯局坐足幾個鐘又忍尿；第二天再用濃茶咖啡提神。對有前列腺增生或膀胱過度活躍的人，酒精和大量咖啡因可能令尿頻、尿急更明顯；刻意少飲水，則會令尿液濃縮，對曾患腎結石的人並不理想。

但飲水也不是比賽，不需要在睡前一次過灌幾大杯。較實際的方法，是白天按個人健康狀況分段補充水分，晚上接近睡覺前減少大量飲用；有心臟或腎功能問題的人，飲水量應按醫護建議調整。觀察尿液顏色、留意天氣與活動量，比硬背一個適用所有人的數字更可靠。

月餅的鹹蛋黃和餡料通常味道濃郁，吃後容易口渴。若再配啤酒或高糖飲品，膀胱可能更忙。清茶可以解膩，但濃茶和大量咖啡因對部分人會增加尿意。我的選擇通常是一小角月餅，配淡茶或清水，再吃一點水果。不是為了把節日過成營養課，而是想吃得舒服，第二天也舒服。

有人問，哪一種月餅對前列腺最好？其實沒有一款月餅可以治療前列腺增生，也沒有哪個「養生」口味能代替檢查。若長期有尿流弱、排尿等待、夜尿增加、血尿或反覆感染，應做的是求醫評估，而不是在芝麻、陳皮或五仁之間尋找藥方。至於 HOLEP、藥物或其他治療，只適用於經評估後有需要的病人。

中秋也是送禮的季節。每年總有人家中堆著十盒八盒月餅，吃不完又怕浪費。今年本地有社福機構收集未開封、保存期合適的月餅轉贈有需要家庭。與其勉強自己吃完，不如在食用期限和儲存條件許可下，把多出來的分享出去。月餅切開才有意思，節日的心意也是流動起來才完整。

我喜歡老餅家的月餅，不只因為蓮蓉香，而是它提醒我：有些好味道需要時間，也需要分寸。老師傅在大鑊前知道何時轉細火；外科醫生在手術中知道何時前進、何時停一停；一家人坐在桌邊，也可以知道一個月餅何時已經足夠。

中秋未到，診所窗外的天色已比盛夏早暗。彌敦道的車燈一盞盞亮起來，我泡了一壺淡茶，把同事送來的月餅切成四份。

一角給護士，一角給助理，一角留給自己，最後一角等放工帶回家。

月餅沒有因為變小而少了滋味。相反，有人一起吃，蓮蓉似乎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