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驗單上的數字,不是一句判決
從癌症防控交流談前列腺 PSA、疑慮與一段該慢慢說的話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10 分鐘
九月下旬,衞生署與國家癌症中心會面,談癌症防控、腫瘤登記、大數據和篩查措施。新聞的字眼很大,落在我旺角彌敦道的診桌上,卻可能只是一張薄薄的前列腺特異抗原化驗單。病人用食指按著其中一行數字,問:「崔醫生,紅咗,係咪即係癌?」
這裡的對話是綜合常見疑問寫成的情境,不是某位病人的真實病歷。我之所以反覆想起這句話,是因為螢幕和化驗紙上的紅字太擅長嚇人。它把參考範圍之外的結果標得明明白白,卻沒有空間寫一個人近來的身體狀況,也寫不下他回家後會怎樣度過那晚。
前列腺特異抗原,簡稱 PSA,是前列腺產生的蛋白。它升高可以與前列腺癌有關,也可能見於良性前列腺增生、炎症等情況。單憑一個數字不能確診,數值沒有升高也不等於絕對排除問題。年齡、既往數值、家族史、檢查時的情況,都要一起看。醫生若只說「高咗,要做手術」,那不但太快,還可能說錯了病。
香港的官方健康資料提醒,沒有症狀的男士在考慮前列腺癌篩查前,應先與醫生討論利弊。篩查不是替每個人買一張安心保證書;它可能及早找到需要處理的問題,也可能發現進展緩慢、未必會對當事人造成傷害的病灶,繼而帶來一連串檢查和焦慮。家族中有人患病、自己有症狀或對風險特別憂慮的人,所需討論自然不同。那場癌症防控交流並沒有宣布香港推出全民前列腺普查,不能把一次會議說成每位男士都必須每年抽血。
另一面也同樣重要。血尿、排尿困難、持續腰背或骨盆不適,不應因「反正 PSA 未超標」而忽略。有時問題在膀胱,有時在前列腺,有時是腎結石、感染或其他原因。身體不會按專科教科書的章節發出訊號,醫生需要先聽,再選擇檢查。
我常把化驗單想成一張地圖。它可以指出某條路值得留意,卻不能替人決定要走哪條。若 PSA 數值值得進一步評估,可能需要按情況覆驗、了解前列腺大小及症狀、考慮磁力共振,或與病人討論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不是每一步都人人需要,更不是把「活檢」兩字說出口,便等於已經宣判。
我曾從海外學習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並把所學應用於臨床。每當解釋這項檢查,我覺得最難的不是畫出針尖的位置,而是回答病人真正想知道的:「會唔會痛?要等幾耐?如果搵到嘢,下一步又點?」把過程、可能風險和替代做法說清楚,病人才有條件參與決定;他有權知道,也有權先消化。
有位讀者可能會問,前列腺增生和前列腺癌是不是同一件事。不是。良性增生可令尿流變弱、夜尿增加、膀胱排不清,卻不能單憑症狀推斷有癌。我從海外學習過 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這是可供合適良性前列腺增生患者考慮的治療之一,並非前列腺癌篩查工具,也不是見到 PSA 紅字就應做的手術。把病名、檢查和治療分清,是減少恐慌的第一步。
有人拿著報告時不敢告訴家人,怕一句「你驚乜」把自己噎住;有人一晚查了十幾個網站,愈看愈怕。我在診室裡常要提醒自己,不要急著把所有醫學名詞倒在桌上。先問一句:「你最擔心係邊樣?」有的人怕手術,有的人怕影響工作,有的人怕自己一倒下,家裡沒人照顧老伴。那些沒有印在化驗單上的答案,才決定接下來如何一起走。
預防和診斷也不能混作一談。少煙、均衡飲食、活動身體是一般健康生活的一部分,但沒有哪杯茶、哪種補充品可以把一個可疑數值「沖走」。若已接受檢查,按醫護建議回顧結果,比單靠網上某個「正常值」更可靠。不同實驗室、不同時間的數字,都有其解讀脈絡。
政府談大數據和癌症登記,我也期待它們幫助我們更了解哪些人真正從檢查受惠,哪些人可能承受不必要的干預。數據愈多,越要把人放在前面。把十萬人的趨勢畫成漂亮曲線很重要;坐在我面前那位捏著報告邊角、想知道今晚能否安心吃飯的人,也很重要。
有時候,一段好的診症不會在當天給出結論。醫生說明現階段知道甚麼、尚不知道甚麼,約好何時覆驗、甚麼情況要早些回來,病人便不用獨自面對一片空白。醫療不總是把疑問一下子消滅,而是陪人用可理解的步驟,把疑問縮小。
我把化驗單移到桌子中央,讓數字同時在我們兩人眼前。它可以是提醒,卻不必是判決;可以引出一次認真的對話,卻不該搶先替人寫完故事。
離開診室之前,如果你仍然有點怕,請說出來。我寧願多花幾分鐘,陪你弄明白下一步,也不願你把一個紅字帶回家,讓它整晚在心裡長成一堵牆。
這也是我對癌症防控交流最樸素的期望:在登記制度與數據研究以外,讓每一位拿著化驗單的人,都能找到願意解釋的人。醫學需要統計,病人也需要知道下一個電話要打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