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點九度那天，我的診所爆滿了
破紀錄高溫下的泌尿系統危機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八月九日下午一點二十分，天文台在尖沙咀總部錄得三十六點九度，打破了一八八四年有紀錄以來的最高氣溫紀錄。上水更一度逼近四十度。那天，一名行山人士中暑不治的消息傳遍了新聞。
而在我旺角彌敦道的診所裡，電話從早上九點就沒停過。
第一位急症病人是一位三十八歲的地盤工人阿強。他痛得直不起腰，額頭全是汗珠——不全是因為熱，更多是因為痛。右側腰部劇烈絞痛，伴隨血尿。超聲波一照，右側輸尿管有一顆八毫米的結石。
「崔醫生，我成日喺地盤做嘢，出咗成身汗，但係水壺得嗰五百毫升，飲完就冇㗎啦。」
這是我今年夏天聽過最多的故事。地盤工人、外賣員、清潔工——這些在烈日下工作的人，是腎結石的高危群體。高溫令身體大量流失水分，如果補充不足，尿液濃度急升，草酸鈣和尿酸結晶就會沉積，形成結石。
今年的情況特別嚴重。連續九日錄得三十三度以上，平了歷史紀錄。我的診所在這段期間接診的腎結石個案，比去年同期多了接近六成。
但腎結石只是冰山一角。
第二位病人是六十二歲的何太。她是退休護士，本身有糖尿病。那天她因為怕熱不敢出門，在家裡開著冷氣，卻忘了喝水。到傍晚開始覺得小便灼痛、尿頻，還有輕微發燒。檢查結果是急性泌尿道感染。
「我以為喺屋企唔出汗就唔使飲咁多水。」何太不好意思地說。
這是一個很常見的誤解。冷氣房裡雖然不出汗，但空氣乾燥會令身體不知不覺地流失水分。加上長者的口渴感覺本來就比較遲鈍，很容易在不知不覺間脫水。尿液減少意味著細菌沒有被及時沖走，感染風險大增。
第三位讓我印象深刻的病人是七十歲的張伯。他本身有前列腺增生，平時排尿已經不太暢順，但勉強過得去。那天因為天氣太熱，他喝了幾罐冰凍啤酒消暑。結果半夜突然完全排不出尿——急性尿瀦留。他太太半夜叫了救護車，在急症室插了尿管，第二天轉介到我的診所。
「崔醫生，我以為飲啤酒可以消暑，點知搞成咁。」
酒精會刺激膀胱頸和前列腺充血腫脹，對於本身有前列腺增生的男士，這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加上高溫天氣令身體處於應激狀態，交感神經興奮，膀胱出口的肌肉更加緊張，排尿就更加困難。
我跟張伯解釋了情況，建議他認真考慮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也就是我從海外引入香港的 HOLEP 手術。他的前列腺已經增大到八十多克，單靠藥物已經難以控制。HOLEP 手術可以徹底剝離增生的組織，大幅改善排尿功能，避免日後再出現這種緊急情況。
那天下午，我還接診了兩位因為脫水導致腎功能指數異常的長者。極端高溫對腎臟的傷害是隱性的——當身體嚴重脫水時，腎臟的血流量減少，過濾功能下降。如果持續時間太長，可能造成急性腎損傷。對於本身腎功能已經不太好的長者，這尤其危險。
作為一名泌尿外科專科醫生，我想藉這次破紀錄高溫的經歷，提醒大家幾件事：
第一，每天至少喝二千五百毫升水，高溫天氣或戶外工作時更要增加到三千毫升以上。不要等到口渴才喝，因為口渴時你已經脫水了。觀察尿液顏色——淡黃色是正常的，深黃色代表你需要馬上補水。
第二，避免用酒精和含咖啡因飲品代替水。啤酒、咖啡、濃茶都有利尿作用，喝了反而會加速水分流失。冰凍的白開水或淡鹽水才是最好的消暑飲品。
第三，五十歲以上的男士，如果平時已經有夜尿多、尿流弱、排尿等待等前列腺增生症狀，在極端天氣時要特別小心。避免飲酒，避免長時間憋尿，如果症狀加重應盡快求醫。前列腺特異抗原指數和超聲波檢查可以評估增生的程度。
第四，長者即使在冷氣房裡，也要定時定量飲水。可以設鬧鐘提醒自己每小時喝一杯水。
三十六點九度，是天文台的數字。但對於我診所裡那些痛苦的病人來說，這個數字背後是實實在在的身體折磨。
氣候在變，我們的身體卻沒有進化得那麼快。能做的，就是用知識保護自己。
好好飲水，這句話我說了二十多年，但在這個越來越熱的城市裡，它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