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不停添的水，不只是一個習慣
世界糖尿病日之後，從口渴與夜尿聽見身體的另一種提醒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餐桌水杯示意圖，非旺角診室、文中家庭或糖尿病患者的照片。攝影：Haberdoedas／Unsplash。
我想像一個香港家庭的夜晚。電視已經轉到新聞重播，飯桌上的玻璃杯還沒有收。一個人添完水，過一會又拿起水壺。家人隨口問：「你今晚飲咁多水嘅？」他笑笑，說天氣乾，喉嚨乾。半夜走廊的燈亮了幾次，到了早上，這件小事又被上班的忙亂蓋過。
這個家庭與對話是寫作的想像，並非我的真實病例。我在旺角彌敦道的診所寫下這幅畫面，是因為十一月十四日衞生防護中心的世界糖尿病日公報，提醒了口渴、尿量增多和疲倦等可能的徵狀，也指出部分患者初期沒有明顯不適。[1] 大消息落到日常，有時只是一隻水杯。
我們對身體都有一些順口的解釋。夜尿是年紀大，疲倦是工作忙，口渴是吃得鹹。這些解釋未必錯，問題是太順口，就容易變成一道關上的門。香港人習慣忍一忍，說「唔使咁緊張啦」，但不緊張與不留意，是兩回事。
身為泌尿科醫生，我不想把每次夜裡起床都變成警報，也不願把所有男性的排尿問題都交給前列腺背責任。前列腺增生確實可以與尿流變弱、排尿不暢有關；然而同樣是走去廁所，背後可能涉及尿液製造、膀胱儲存、排空功能，甚至睡眠。道路相同，出發的原因不一定相同。
因此，我很在意「次數」與「總量」的分別。一晚去了幾次，每次只有少許，與每次尿量都不少，並不是完全一樣的敘述。有人是先醒了才順道小便，有人是尿意把他叫醒。多問這一句，不是咬文嚼字，而是替身體的故事找回被省略的段落。
糖尿病也是這幅圖的一部分。血糖持續偏高可能與尿頻有關，糖尿病對神經的影響亦可能令膀胱感覺或排空出現問題。[2] 但尿頻不能用來自行確診糖尿病，沒有尿頻也不能排除它。杯子添了多少次，是值得描述的生活變化，不是代替驗血的工具。
我希望人們明白，身體不是按醫院的專科名稱分房居住的。血糖與腎臟、神經與膀胱，會在同一個人身上相遇。有時需要家庭醫生與泌尿科一起了解情況，而不是看完一個科，就以為其他問題自然不存在。合作不是把病人轉來轉去，而是避免只看見自己熟悉的角落。
說到這裡，我想到想像中那位家人。他也許不是不關心，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口。問「你又去廁所？」容易像埋怨；換成「最近係咪瞓得唔好？有冇其他唔舒服？」就留了回答的位置。照顧的語氣，常常決定一個人願不願意把後半句說出來。
數字也需要這種語氣。血糖結果不是品行分數，身體出了變化，不代表人一定貪吃或懶惰。生活、遺傳、年齡與健康狀況交纏在一起。把一個人簡化成「你早就應該少吃」，未必能幫他明天過得更好，反而可能讓他下次把報告收進抽屜。
香港的生活有很多不容易量度的限制。有人輪班，有人照顧長者，有人連午飯都只能站着吃。談生活習慣時，若沒有問他的一天如何安排，建議很容易像一張沒有地址的地圖。醫生需要知道困難在哪裡，才有機會與人一起尋找可行的下一步。
我也不想讓「健康飲水」變成另一種比賽。有心腎疾病、接受限水安排的人，飲水計劃需要按個別建議處理；不能看見別人的水壺大，就覺得自己也應該照辦。相反，為了少起床而一味忍渴、刻意大幅減水，也不是代替評估的方法。水杯應該服務生活，不應變成壓力。
排尿日記有時能幫助把模糊的感覺說清楚。若醫療人員建議記錄，可以寫下飲水、排尿與睡醒的時間，再把記錄帶去討論。它的用途不是自行對照網上答案，更不是替家人監考，而是讓診症室裡的幾分鐘，有一份比較完整的生活背景。
我曾赴海外學習泌尿外科技術，包括 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談治療時，仍然要先弄清楚問題在哪裡。HOLEP 是部分合適前列腺增生患者的治療選項，並不處理所有造成夜尿的原因。[3] 技術的名字再清楚，也不能代替對一個人的完整理解。
同樣地，家人不能因為他說「應該係前列腺」，就把另一人的藥拿給他吃。疾病可能同時存在，藥物與檢查要按個別情況決定。如果突然完全排不出尿，或伴隨明顯血尿、發熱、腰痛等情況，就不宜只靠這篇散文觀察下去，需要及時求醫。溫柔不是叫人一切都等。
新聞的日子只有一天，生活的提醒卻會持續。那個想像中的早晨，我願意讓家人少說一句「都話你飲得太多」，多問一句「要唔要一齊了解下？」不必立刻猜中病名，也不必假裝完全沒有事。把問題帶到可以討論的地方，本身已經是一種靠近。
我看重的，還有一個人怎樣重新拿回自己的敘述。不是只說「我夜尿」，而是說哪一天開始、白天是否也有變化、近來是否特別口渴、什麼最影響他的生活。醫學用語可以由醫生補上，生活的細節卻只有本人知道；他不是檢查的旁觀者。
談慢性疾病，最怕把照顧想成一次性任務。做過一次檢查，不代表從此不需留意；有了計劃，也不代表每一天都能順利。遇到困難時可以再問、再調整，而不是因為沒有做到理想中的樣子，就覺得自己不值得被幫助。
玻璃杯放回桌上，留下了一圈水印。我喜歡這個不完美的小圓圈：它不告訴我們病名，卻讓人看見有人曾經坐在這裡，有一個不舒服的夜晚，也有一個還沒說清楚的問題。行醫的其中一部分，就是不急着把這些痕跡擦掉。
世界糖尿病日之後，我想留下的不是一句嚇人的口號，而是一點聆聽的耐性。那杯不停添的水，也許只是一個習慣，也許值得進一步了解。無論答案是什麼，希望當事人都不用獨自提着疑問過夜。
本文為一般健康資訊，不能代替個別診斷、檢查或治療。排尿與口渴的持續變化，應由醫療人員結合病史、用藥及必要檢查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