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沒有名字的藥粉
從中藥檢測合作談標準、信任與診室裡的一句坦白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10 分鐘
九月九日，衞生署與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簽署中藥檢測和標準研究合作協議，範圍包括中藥材、飲片、中成藥和配方顆粒的標準、檢測技術、安全測試與品質風險控制。新聞裡都是很專業的字眼，我讀完後想起的，卻是一個普通透明膠袋。
那是診室裡一個常見情境。病人準備接受前列腺手術，覆診時從環保袋底拿出一包啡色藥粉。袋上沒有名字、沒有成分、沒有劑量，只有一條用橡筋纏了兩圈的紙。
我問：「呢包係乜嘢？」
他答：「朋友介紹，話對小便同前列腺好。我都唔知叫乜名，食咗幾個月。」
我沒有立刻叫他把藥丟掉，也沒有說中藥一定有問題。我只是再問：誰配的？每日多少？還有沒有其他藥丸？最近有沒有容易瘀、流牙血、頭暈或胃口轉差？他想了很久，最後說：「崔醫生，我本來驚你鬧，所以冇講。」
這句話比那包藥粉更值得我留意。
病人不肯說，很多時不是故意隱瞞，而是怕被否定。他擔心西醫聽見中藥便皺眉，也擔心中醫知道他吃西藥會不高興。於是他把身體分成兩半：一半交給這位醫生，另一半交給另一位，兩邊都只看到半張藥單。可惜腎臟、肝臟、血液和膀胱不懂分科，它們會同時接收所有進入身體的東西。
我一直認為，傳統與現代不必站在擂台兩邊。中藥有長久的臨床文化和使用經驗，西醫講求成分、劑量、試驗和監測；兩者要安全地走近，靠的不是口號，而是標準。藥材是甚麼、有效成分有多少、有沒有污染或摻雜、不同批次是否一致，這些問題愈清楚，醫生愈能判斷，病人也愈有保障。
今次合作協議強調檢測技術、品質安全和風險控制，正好說明「有標準」不是要抹走傳統，而是讓傳統可以被辨認、被比較、被信任。一位老師傅憑經驗辨藥，是學問；把那份經驗化成可重複的檢測方法，則讓更多人受惠。
泌尿科尤其重視完整用藥紀錄。接受 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或經尿道精囊內窺鏡前，醫療團隊需要知道病人是否服用薄血藥、止痛藥、補充品、中成藥或不明藥粉。部分產品可能影響凝血、血壓、血糖、肝腎功能或麻醉安排；真正的風險要視乎成分、劑量和個人情況，不能只用「天然」或「西藥」兩個標籤概括。
「天然」聽起來令人安心，但自然界也有很強的物質。相反，經註冊的西藥也不是因為有英文名字便毫無風險。安全從來不是出身問題，而是我們是否知道它是甚麼、用了多少、和其他藥一起服用會發生甚麼，以及出現問題時能否追查。
那位病人原本因前列腺增生而排尿困難，膀胱裡長期有較多殘餘尿。他朋友說藥粉「通淋利尿」，吃後小便次數的確多了，便以為前列腺正在縮小。可是尿頻增加，不等於阻塞改善；有時只是尿量變多，膀胱更忙。前列腺大小、尿流和殘餘尿，需要用病歷、檢查和客觀數據一起判斷，不能單靠「去多咗」推論。
同樣地，前列腺特異抗原指數升高，也不能靠一包聲稱「清熱」的藥粉代替評估。醫生會按情況考慮覆驗、影像或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若出現肉眼血尿，更要找出來源，因為腎臟、輸尿管、膀胱和前列腺都可能相關。把症狀暫時壓低，不代表原因已經消失。
我請病人暫時不要服用那包來源和成分都不清楚的藥粉，並建議他向原來提供者索取正式名稱、成分和服法，再讓醫療團隊評估。這不是一條放諸四海皆準的個人處方，而是手術前在資料不足時較審慎的處理。對有需要的病人，我也樂意與合資格中醫師溝通；最怕的不是兩種醫學同時出現，而是大家彼此不知道。
幾天後，他帶回一張較完整的處方資料。事情因此簡單了很多：藥物可以逐項核對，手術前後安排也能說清楚。他笑說：「原來講咗出嚟，冇想像中咁麻煩。」
我告訴他，醫生不是來考病人記性，更不是來評分他的選擇。你在吃甚麼、為甚麼吃、吃後有甚麼變化，都是診斷的一部分。若怕忘記，可以把所有藥物連包裝放在桌上拍一張照片；覆診時把藥袋帶來；不要只記「紅色嗰粒」或「朋友嗰包」。
標準看似冰冷，其實很有人情味。清楚的標籤讓長者不易吃錯，穩定的品質讓醫護可以判斷，完善的紀錄讓下一位接手的醫生不用猜。它把「相信我」變成「讓我告訴你，我手上的是甚麼」。
在旺角看症多年，我見過病人把藥收在鐵盒、糖果盒、利是封，甚至用紙巾包著。每一包背後都有一個原因：朋友關心、家人擔心、自己心急，或者輪候期間想做點甚麼。若醫生只看見不合規格的包裝，便可能看不見那份焦慮。
但理解焦慮，不等於放棄標準。正因為病人把希望放進那包藥裡，我們更應該知道裡面究竟有甚麼。
那天病人離開前，我把透明膠袋還給他。他忽然問：「崔醫生，下次我食啲乜，係咪全部都可以同你講？」
我說：「梗係。你肯講，我先有辦法同你一齊睇。」
一個醫療制度要建立信任，需要法規、檢測和國際標準；一間診症室要建立信任，有時只需要讓病人知道，他不會因為一句坦白而被責備。
藥可以分中西，身體只有一個。標準的意義，就是讓每一條走進身體的路，都有名字，也有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