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韻相機上太空，我想起一台膀胱鏡

從天宮太空站到旺角診室，精密儀器的共通語言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7 分鐘

科大的「天韻相機」隨天舟十號升空那天，我正在診室裡用膀胱鏡替一位六十歲的伯伯檢查。一邊是太空，一邊是膀胱，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細想之下，兩者的本質竟然一模一樣。

天韻相機重不超過八十公斤，比家用洗衣機還小，卻能從太空精準測量二氧化碳和甲烷的濃度，鎖定發電廠和堆填區的排放源頭。我手中的膀胱鏡更輕，不過幾百克，卻能深入人體最隱秘的角落，找出肉眼看不見的腫瘤、結石和病變。兩者都是用光學原理，在黑暗中尋找真相。

蘇慧教授說，研發天韻相機最大的挑戰是在極端環境下保持精準。太空中溫差極大，儀器要在高速運行中穩定工作。這讓我想起泌尿科手術的處境——在狹窄的尿道裡操作激光，一毫米的偏差就可能傷及括約肌，影響病人餘生的排尿功能。精準，從來不是一個輕飄飄的詞。

我在二零零零年從香港大學醫學院畢業，那時候的膀胱鏡還是硬邦邦的金屬管，病人做檢查時痛得直冒冷汗。二十多年過去，現在用的是軟式電子膀胱鏡，高清鏡頭，病人幾乎感覺不到不適。科技的進步，說到底就是讓人少受苦。天韻相機監測溫室氣體，最終也是為了讓地球少受苦。

中電將會與科大合作，用天韻相機的數據監察發電廠碳排放。這讓我聯想到泌尿科的「監測」概念——前列腺癌的病人做完手術後，我們會定期追蹤 PSA 指數，就像從太空監測地球一樣，遠遠地、持續地、不放過任何異常訊號。

有人問我：「崔醫生，你一個泌尿科醫生，關心太空做什麼？」我笑笑說：「因為好的醫生，不能只看見膀胱。」

香港是一個小地方，但這個小地方的科學家能把儀器送上太空站，這個小地方的醫生也能從海外學習並引入 HOLEP 激光手術、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這些技術。小，從來不是限制。限制我們的，只有想像力。

天韻相機會在太空逗留兩年。兩年後，它收集的數據或許能改變我們對氣候變化的理解。而我在旺角的診室裡，每天也在收集數據——每一位病人的症狀、每一次手術的結果、每一個康復的故事。這些數據不會上太空，但它們同樣在改變一些人的世界。

今晚回家，我打算和兒子一起看天舟十號的新聞。然後告訴他：無論你將來做什麼，記住，最了不起的事情，往往始於一個很小很小的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