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天的泌尿科急症室

超強颱風巴威過後，那些被延誤的身體警號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上星期，超強颱風巴威掠過香港以南海域。

雖然最終沒有正面吹襲，但八號風球掛了整整十六個小時，暴雨警告更是反覆發出。那兩天，全港停擺——學校停課、公司停工、公共交通大部分暫停。我的診所也關了門，病人的預約全部改期。

但身體的問題，不會因為颱風而暫停。

風球除下後的第一個工作天，我的診所電話從早上八點就響個不停。護士跟我說：「崔醫生，今日 book 爆了，好多病人話忍咗幾日。」

果然，那天我看了比平時多一倍的病人。而且很多都是「忍」出來的問題——本來可以及早處理，卻因為颱風而延誤了兩、三天。

**腎結石：痛到在地上打滾的四十八小時**

第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病人，是一位三十八歲的工程師。

他在颱風當天凌晨突然右腰劇痛，痛到嘔吐、冒冷汗、在床上打滾。太太想叫救護車，但當時外面風雨交加，八號風球高掛，她猶豫了。

「我以為忍一忍就會好，」他苦著臉跟我說，「結果痛了兩日兩夜，止痛藥食到胃都痛。」

超聲波一照，右側輸尿管中段有一顆 7 毫米的結石，腎臟已經中度積水。如果再拖下去，腎功能可能會受損。

腎結石的疼痛，醫學上叫做「腎絞痛」（renal colic），被公認為人類能經歷的最劇烈疼痛之一——很多女性病人說，比生孩子還痛。這種痛是因為結石卡在輸尿管裡，尿液無法排出，腎臟壓力急劇上升，輸尿管痙攣收縮。

一般來說，5 毫米以下的結石有機會自行排出；5-10 毫米的結石，大部分需要體外碎石或輸尿管鏡手術處理；超過 10 毫米的，可能需要經皮腎鏡碎石術。

這位工程師的 7 毫米結石，屬於「灰色地帶」——有可能自行排出，但機率不高。考慮到他已經痛了四十八小時，腎臟積水明顯，我建議他盡快做輸尿管鏡碎石手術。

「如果當日就嚟睇，可能食藥加飲水就搞掂，」我跟他說，「但拖了兩日，情況複雜咗。」

他嘆了口氣：「早知唔理個風球，直接叫白車。」

**急性尿瀦留：膀胱脹到 1200 毫升**

第二個案例更驚險。

一位七十二歲的退休校長，前列腺增生多年，一直靠藥物控制。颱風前一天，他的藥剛好吃完了，本來約了第二天來診所覆診取藥。結果颱風來了，診所關門，他就這樣斷了兩天藥。

第二天晚上，他開始排尿困難。起初只是尿流變弱、需要用力，到了半夜，完全排不出來了。膀胱脹得像個氣球，小腹硬邦邦的，痛得坐立不安。

太太打了 999，但因為颱風期間救護車需求大增，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到了急症室，醫生替他插了尿管，一下子排出了 1200 毫升的尿液——正常膀胱容量只有 400-600 毫升。

風球除下後，他來我診所覆診。我看了急症室的紀錄，搖了搖頭。

「陳伯，你的前列腺增生已經到了需要認真考慮手術的階段了，」我說，「這次急性尿瀦留，就是身體給你的最後通牒。」

他的前列腺體積已經超過 80 克（正常約 20-30 克），藥物控制的效果越來越差。我建議他考慮 HOLEP 手術——用激光把增生的前列腺組織完整剝離，一次性解決問題。

「HOLEP 的好處是不受前列腺大小限制，」我解釋道，「傳統的電切手術（TURP）對超過 80 克的前列腺效果有限，但 HOLEP 即使是 100 克、150 克的大前列腺都可以處理。而且出血少、恢復快，大部分病人術後第二天就可以出院。」

陳伯猶豫了一下：「手術⋯⋯會唔會影響嗰方面？」

我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性功能是很多男士考慮前列腺手術時最大的顧慮。

「HOLEP 對性功能的影響相對有限，」我坦白告訴他，「但逆行射精的機率大約有 75-80%——就是射精時精液會逆流入膀胱而不是排出體外。這不影響快感，也不影響健康，但如果還有生育需求就要考慮。」

「我七十二歲了，」他笑了，「生育就唔使諗啦。」

**血尿：不痛不代表沒事**

第三個案例是一位五十五歲的會計師。

她在颱風期間發現小便帶血——不是很明顯，只是擦拭時紙巾上有淡粉色。因為不痛不癢，她以為是「熱氣」，喝了幾天涼茶，等風球過後才來看醫生。

「崔醫生，應該冇乜事嘅，係咪飲多啲水就得？」她輕描淡寫地問。

但無痛性血尿，在泌尿科醫生眼中，是一個不能忽視的警號。

我安排了尿液細胞學檢查、超聲波和膀胱鏡。結果在膀胱壁上發現了一個約 2 厘米的腫瘤。幸好是早期的非肌層浸潤性膀胱癌，經尿道膀胱腫瘤切除術（TURBT）就可以處理。

「如果你再拖一、兩個月才來，」我認真地跟她說，「腫瘤可能已經侵入肌層，那就需要更大的手術，甚至可能要切除整個膀胱。」

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我以為血尿唔痛就冇事⋯⋯」

這是一個非常普遍的誤解。事實上，膀胱癌最常見的首發症狀就是無痛性肉眼血尿。很多人因為「不痛」就掉以輕心，結果延誤了最佳治療時機。

**颱風過後的反思**

每次颱風過後，我都會在診所裡看到類似的情況：病人因為天氣原因延誤求醫，小問題變成大問題。

當然，八號風球期間確實不應該冒險外出。但有些情況是真正的急症，需要立即處理：

第一，劇烈腰痛伴隨血尿——可能是腎結石，需要排除輸尿管梗阻。

第二，完全無法排尿超過六小時——可能是急性尿瀦留，膀胱過度膨脹會造成永久性損傷。

第三，肉眼可見的血尿——即使不痛，也需要盡快排除腫瘤。

第四，高燒伴隨尿頻尿急——可能是急性腎盂腎炎，嚴重時會引發敗血症。

這些情況，即使在颱風天，也應該撥打 999 或前往急症室。

**預防勝於治療**

颱風是天災，我們無法控制。但我們可以做好準備：

慢性病患者，特別是前列腺增生需要長期服藥的男士，請確保家中至少有一星期的備用藥物。不要等到藥吃完了才去覆診。

有腎結石病史的人，颱風季節更要注意多飲水。香港夏天又熱又濕，加上颱風前後氣壓變化大，結石發作的風險會增加。

定期身體檢查不要因為「忙」或「天氣不好」而一再推遲。特別是五十歲以上的男士，每年的前列腺特異抗原（PSA）檢查和肛門指檢，是早期發現前列腺癌的重要手段。

**結語**

窗外，巴威已經遠去，彌敦道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但我知道，下一個颱風遲早會來。在這個氣候變化越來越極端的年代，超強颱風可能會越來越頻繁。

我能做的，就是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裡，多提醒一句：身體的警號不會因為天氣而暫停。該看醫生的時候，不要等。

你的腎臟、膀胱、前列腺——它們每天都在工作，不分晴天雨天。

善待它們，它們才會善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