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獨角獸走進診症室
創科大會之後，我想起一張前列腺磁力共振影像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9 分鐘
八月下旬，首屆全球獨角獸大會在香港會展舉行。逾千名創科企業代表、投資者和專家聚在一起，談人工智能、機器人、創新藥、上市和全球市場。「獨角獸」這個名字很有想像力，彷彿只要長出一隻角，企業便能在雲端奔跑。
大會舉行那幾天，我沒有去會展。上午在醫院做手術，下午回到旺角彌敦道診所看症。診桌上沒有估值報告，只有一張前列腺磁力共振影像。
影像屬於一位六十出頭的男士。這不是單一可識別病人的故事，而是診室裡很常見的情境：前列腺特異抗原指數持續偏高，磁力共振顯示一個細小可疑區域。病人望著螢幕上灰白相間的圖像，問我：「崔醫生，電腦話有問題，即係咪一定係癌？」
我說，不一定。
人工智能可以在數百張切面中標示可疑位置，計算病灶的形狀、訊號和擴散特徵，協助醫生減少遺漏。但它給的是機率，不是判決。影像要與前列腺特異抗原密度、家族病史、觸診和其他臨床資料一起理解；真正要確認，很多時仍需按情況進行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取得組織交由病理科判讀。
我從海外學習並把經會陰前列腺穿刺活檢應用於臨床時，科技還沒有今天這樣聰明。那時主要靠醫生逐張查看影像，在腦海裡把磁力共振與超聲波位置配對。現在有影像融合和人工智能輔助，定位可以更有系統；但落針之前，我仍會停一停，再看一次。
因為螢幕上那一點亮光，背後是一個人的生活。
創科界喜歡談「落地」。技術從實驗室走到市場，叫落地；公司從初創走到上市，也叫落地。醫療科技的落地卻多一道門檻：它不只要能運作，還要安全、可解釋、可監管，並且真正改善病人的照護。
一個人工智能模型在研究數據裡準確率很高，不代表放到旺角診所就同樣可靠。病人的年齡、族群、掃描儀器和影像質素都可能不同。系統若只給出一個紅色警號，卻說不清依據，醫生便不能把責任交給它。科技可以提醒我「再看一眼」，但不能替我向病人解釋為甚麼要做檢查，也不能替他承受等待報告的那幾個晚上。
手術機械人也是一樣。它可以放大視野、過濾手部震動，讓器械在狹窄空間內靈活操作；HOLEP 經尿道激光剝離手術的能量平台和影像系統也一直進步；經尿道精囊內窺鏡讓醫生有機會直接查看以往難以到達的位置。但器械再先進，都需要合適的病人、受過訓練的團隊，以及清楚的風險溝通。
有時候，最新不等於最適合。
我見過病人一坐下便說：「崔醫生，我要機械人手術。」細問之下，他只是在網上看見廣告，以為有機械人便等於零風險、恢復一定最快。我會告訴他，先不要替工具選病人，應該替病人選工具。前列腺增生、腎結石、膀胱腫瘤，各有不同治療路徑；同一個病名，也會因年齡、症狀、腎功能和生活需要而有不同答案。
這正是我對醫療獨角獸最大的期待：不要只替醫生多造一個昂貴按鈕，而要替病人少走一段冤枉路。若人工智能能把輪候名單中真正高風險的前列腺個案優先找出來，若遙距監測能讓剛做完手術的長者在家中安全復康，若電子病歷能令香港與大灣區醫生看見同一份關鍵資料，那才是有溫度的創新。
不過，資料流動得愈快，私隱和保安就愈不能慢半步。前列腺影像、性功能紀錄、精液或生育相關資料，都是病人極為私密的資訊。系統需要清楚的授權、存取紀錄和撤回機制，醫護人員也要知道甚麼資料真正需要查看。科技若令病人擔心自己的病歷被不相關的人看見，再方便的介面也換不來信任。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不是每位長者都熟悉手機和應用程式。若創新只能服務懂得掃碼、更新密碼和閱讀細小文字的人，它便會把最需要照顧的一群留在門外。好的醫療科技應該容許家人協助、保留清楚的人手渠道，並以簡單廣東話解釋下一步，而不是把一句「請在程式內完成」當成答案。
過去幾年，我曾帶領香港醫生參觀內地醫院，了解人工智能影像、遠程診療和智慧病房的發展。每次交流，我最有興趣的不是展覽廳裡最閃亮的機器，而是護士站旁那個小改動：它有沒有減少重複輸入？有沒有讓長者少排一次隊？有沒有讓醫生多五分鐘聽病人說話？
真正好的科技，往往不搶鏡。它退到後面，讓醫患之間的對話走到前面。
那位看著磁力共振影像的男士最後點了點頭。我們一起討論了觀察、重驗指數與進一步活檢的考慮，他問了很多問題。離開前，他說：「原來電腦唔係話事嗰個。」
我笑著說：「電腦幫手睇，我哋一齊決定。」
這句話或許不適合寫在創科大會的巨型螢幕上，卻是我心目中醫療科技最理想的位置。它不是神諭，也不是噱頭，而是一位可靠的助手。
獨角獸可以在資本市場奔跑；走進診症室之後，還是要放慢腳步，坐在病人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