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士忌與腎臟的恩怨情仇

一個泌尿科醫生的飲酒哲學

作者：崔家倫醫生 | | 7 分鐘

黃霑生前嗜酒如命，他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我作為泌尿科醫生，每天勸人多飲水少飲酒，自己卻也藏了幾瓶好威士忌在診所的櫃裡。你說矛盾不矛盾？一點也不。蔡瀾講得好：「懂得享受的人，才懂得節制。」

威士忌這位老兄，性格複雜得很。他年輕時烈如火，脾氣暴躁，灼喉嚨燒食道，不留情面。但你若給他時間，讓他在橡木桶裡慢慢沉澱十二年、十八年、二十五年，他就變了一個人——溫潤、醇厚、層次分明，像一位閱歷豐富的長者，每一口都有故事。

這跟人的腎臟何其相似。年輕時腎功能強健，怎麼糟蹋都扛得住，通宵達旦、暴飲暴食，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但腎臟這位仁兄不會抱怨，他只是默默記帳。等你到了五十歲、六十歲，帳單一次過寄來，你才知道年輕時欠下的債有多重。

我在診室裡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有位六十歲的退休律師，年輕時應酬多，每晚威士忌不離手。來找我時，腎功能已經開始下降，尿酸偏高，還有幾顆腎結石在蠢蠢欲動。我跟他說：「你的腎臟像一瓶被過度搖晃的威士忌，沉澱物都翻起來了。」

他聽完哈哈大笑：「崔醫生，那我是不是該換喝清水了？」

「不必那麼極端，」我說，「蔡瀾也講過，人生最緊要識得平衡。威士忌可以飲，但要像品酒一樣——小口啜飲，細細品味，不是灌。每飲一杯威士忌，配三杯清水。你的腎臟會感謝你的。」

說到腎結石，這是泌尿科最常見的疾病之一。很多人以為腎結石是飲水太少造成的，這只對了一半。酒精會令身體脫水，尿液濃縮，結石的風險自然增加。啤酒裡的嘌呤更會推高尿酸，形成尿酸結石。所以嗜酒的人，腎結石的發生率比一般人高出不少。

但我從來不會叫病人滴酒不沾。這太不近人情了，也不現實。黃霑若在天有靈，聽到醫生叫人戒酒，大概會罵一句：「咁不如叫人唔好做人算啦！」

我的建議是：享受威士忌的時候，把它當作一位值得尊重的老朋友。不要貪杯，不要混飲，不要空腹。飲完之後，記得補充水分。你的腎臟不會介意你偶爾放縱，但他介意你長期不尊重他。

行醫二十多年，我越來越覺得，醫學和品味其實是相通的。好的醫生不會一刀切地禁止病人所有的享受，就像好的食評家不會只推薦清淡的食物。關鍵是「度」——知道什麼時候該盡興，什麼時候該收手。

今晚回家，我大概會倒一小杯十八年的山崎，配一碟花生。然後喝三大杯水。

這就是一個泌尿科醫生的飲酒哲學。